第28章 旧

莫淮竹走了以后,老刘头把北山上那把剑又拿了下来。不是他要拿,是那把剑插在坟前,风吹雨淋的,他怕坏了。他用布把剑包好,带下了山,放进柜子里,跟那面铜镜和那支笔放在一起。

柜子里东西越来越多了。林泽的剑,莫淮竹的镜和笔,还有那把刻着“惊鸿”的小刀。老刘头每次打开柜子,看到这些东西,就觉得他们都在。林泽在,莫淮竹在,那些已经走了的、不知道去了哪里的人,都在。柜子不大,但装得下他们。装得下他们的东西,就装得下他们的人。人走了,东西还在。东西在,人就没走远。

四月的时候,沈渡收到一封信。不是莫淮竹寄来的,是京城莫家来的。莫怀远在信上说,莫淮竹已经两年多没有跟家里联系了,派人去找过,没找到。问沈渡有没有他的消息。沈渡回了信,说莫淮竹刚走,往北边去了,具体去哪不知道。他把信送出去以后,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树的叶子绿了,嫩绿嫩绿的,一小撮一小撮的。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觉得莫淮竹就像这些叶子——春天发了芽,秋天落了,明年春天还会发。发在哪不知道,落在哪也不知道。但他会发,会落,会再来。

老刘头也知道了莫淮竹又走了。他没说什么,只是在门房里坐着,喝着茶,看着门口。他等了他两年,他来了,住了五天,走了。他又要开始等了。等一年,等两年,等三年。等到他再来,等到他不来了,等到他再也等不动了。

五月初五,端午节。老刘头蒸了一锅粽子,肉的,枣的,豆沙的。他用油纸包了几个,带到北山,挂在桃树枝上。粽子在风里晃着,红绳子,绿叶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那两棵桃树的花已经谢了,长出了叶子。叶子绿绿的,厚厚的,密密匝匝的,把整棵树裹得严严实实的。树下有一片树荫,比去年又大了一圈,能蹲下两个人了。老刘头蹲在树荫里,把粽子从树枝上取下来,放在供台上。

“林公子,端午了。吃个粽子。肉的。”

他把粽子剥开,露出里面的糯米和肉。糯米是酱色的,肉是红褐色的,油汪汪的。他把粽子放在碟子里,推到供台中间。

“你尝尝。”

风吹过来,桃树叶沙沙地响。他蹲在那,听着那个声音。他觉得那不是风,是林泽。林泽在跟他说话——尝了,好吃。老刘头笑了笑,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动了动。一个人蹲在坟前,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他转过身,下山了。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桃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地响。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走。

六月初六,天贶节。老刘头去了一趟青云观。不是去添油,是去找陈道长说话。陈道长正在大殿里念经,看到他进来,停了下来。

“刘老哥,有事?”

“没事。就是来坐坐。”

老刘头在蒲团上坐下来,看着那盏长明灯。灯还亮着,火苗不大,安安静静地烧着。他看着那点火,看了好一会儿。

“陈道长,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能投胎吗?”

陈道长想了想。“能吧。”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我觉得能。”

老刘头点了点头。他坐在蒲团上,两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旧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脚趾。他的脚趾歪歪扭扭的,指甲又厚又黄。

“刘老哥,”陈道长说,“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时候喘不上气。”

“看过大夫没有?”

“看过。张大夫说没事,老了就这样。”

陈道长没再说话。他拿起木鱼,笃笃笃地敲了起来。声音不大,一下一下的,很稳。老刘头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安。他坐在那,听着木鱼声,看着长明灯,坐了一个多时辰,站起来,走了。

七月初七,七夕节。城里很热闹,街上到处都是卖花的,卖巧果的,卖红绳的。年轻的男男女女成双成对地走着,手牵着手,有说有笑的。老刘头站在门房门口,看着那些一对一对的人,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他也有过喜欢的人,姓周,会弹琵琶。他在她家铺子门口听了三个月的琵琶,没敢进去说一句话。后来他跟着人跑货去了外地,三年后回来,铺子已经关了,她嫁了人,搬走了。他不知道她嫁给了谁,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他有时候会想起她,想起她的琵琶声。那个声音很好听,脆生生的,像泉水叮咚。他听了三个月,没听够。一辈子都没听够。

他转身进了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把二胡,拉了拉。他拉的是那首他小时候听他爹拉过的曲子,没有名字,但他记得。他拉着拉着,想起了那个姓周的姑娘,想起了她的琵琶声。他的二胡声和她的琵琶声不一样,二胡粗,琵琶细;二胡沉,琵琶脆。但它们都是弦上的声音,都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他拉着拉着,天黑了。他把二胡挂在墙上,点了一盏灯,坐在那,看着灯。火苗不大,一跳一跳的。他忽然想,如果当年他进了那扇门,哪怕只说一句话,就算最后没成,他也不至于这几十年一直在想“如果”。他想着想着,笑了。不是笑自己,是笑这辈子。这辈子有太多“如果”,多到他想不过来,也不想再想了。

八月初八,立秋。天气凉了,早晚有了凉意。老刘头把棉袄从柜子里翻出来,晒了晒,准备天冷了穿。棉袄是去年的,有些小了,扣子扣不上。他拿针线把扣子往外面挪了挪,能扣上了。扣上了又觉得紧,又把扣子挪回去。挪回去又觉得松,又挪回来。挪来挪去,最后不挪了,敞着穿。敞着穿也舒服,反正老了,没人看。

九月的时候,沈渡又收到一封信。这次是莫淮竹寄来的,从南疆。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我在南疆。一切都好。坟还好吗?”沈渡看了那行字,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他拿着那封信去了门房,递给老刘头。

“莫公子来信了。”

老刘头接过去,看了看信封,没打开。“他说什么?”

“说他在南疆。一切都好。问坟还好吗。”

“坟好。你跟他说。”

沈渡点了点头。他回到书房,铺了一张纸,蘸了墨,写了一行字——“坟好。桃树又长高了。”写完了,看了看,又加了一句——“今年开了很多花。”写完了,折好,装进信封,叫来一个差役,让他送出去。

十月,莫淮竹没来。十一月,也没来。十二月,还没来。老刘头每天坐在门房里,喝着茶,看着门口。他盼着莫淮竹从那条路上走过来,从北门进来,走到门房门口,叫一声“老伯”。一天一天地盼,一个月一个月地盼。盼到腊月二十三,小年,莫淮竹没来。盼到除夕,也没来。

除夕夜,沈渡又在偏院里摆了一桌菜。四副碗筷,只有两个人。沈渡和老刘头坐在桌边,谁都没动筷子。过了一会儿,沈渡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在林泽的碗里。

“林公子,过年了。”

老刘头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在林泽的碗里。

“林公子,吃肉。”

他又夹了一块,放在莫淮竹的碗里。

“莫公子,不知道你在哪。给你也摆了一副碗筷,你吃不着,但心意到了。”

两个人坐在那,守着一桌凉透了的菜,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呜呜地响,像是在哭。不是哭,是风。老刘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辣,辣得他直咳嗽。他咳了好一会儿才停,用袖子擦了擦嘴。

“城主,你说莫公子今年在哪过年?”

“不知道。”

“他一个人?”

“大概吧。”

沈渡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没喝。他看着那杯酒,酒映着灯光,黄澄澄的。他在那杯酒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老了,眼角有皱纹了,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他又长了一岁,林泽没有。林泽永远停在二十四岁了。莫淮竹也在长,一年一年地长,长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他把那杯酒喝了。

两个人喝到半夜,酒喝完了,菜也凉透了。沈渡站起来,把林泽碗里的菜倒在外面雪地里,把碗收了。老刘头也站起来,把莫淮竹碗里的菜倒了,把碗收了。两个人在灶房里洗了碗,谁都没说话。水声哗哗的,碗在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摔了。老刘头赶紧接住,看了看,没碎。他把碗摞好,放在碗柜里。

“老刘头,去睡吧。”

“嗯。你也早点睡。”

两个人出了灶房,一个往书房走,一个往门房走。雪下了一整天了,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老刘头走得很慢,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他进了门房,没点灯,摸黑脱了棉袄,躺下来。窗外的风呜呜地响,雪沙沙地打在窗户纸上。他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莫淮竹,想起他说——“老伯,我还会来的。”他等了他一年了,他没来。他还会来吗?会的。他答应过的。他说话算话。

天快亮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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