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到了八月份,这日风大,咄吉照常带人出去侦查,王朗和连容正在带兵操练,忽有一个武士从外头赶回来,气喘吁吁地报告:“有十来个朔方军的人到了草原上,说是要找你们。咄吉正带着他们往这边走,叫我先回来跟你们说一声。”
王朗和连容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惊疑不定。
朔方军怎么会知道他们在这里,又为什么会来找他们?是来讨要被带走的军资,还是来追杀这些本该死去的人?
他们召集了全体龙武军和民壮,大家一起站在营门,心里都有些忐忑,不时抬头看着朔方军过来的方向。草原上的风吹得他们衣裳猎猎作响。
高武看出气氛凝重,打气道:“没事,咱们还有赤那部的兄弟呢。”
连容摇了摇头:“他们未必愿意为了我们得罪朔方军。”
王朗心里也在打鼓,他知道连容说得对。更重要的是,如果朔方军来者不善,难道他们真的要跟异族人一起,对着自己的同胞举刀?
他勉强笑了笑:“咱们也别瞎想,朔方军真要兴师问罪,肯定不会只派十来个人。说不定人家就只是想把东西拿回去呢,那正好,还省得咱们天天提心吊胆看着了。”
远远地,一队衣甲鲜明的熙军骑兵跟着咄吉出现在草坡上,越来越近。为首那人约四十来岁,一张方脸膛黝黑粗糙,额角有一道旧疤。
骨咄迎上前去,用汉话见礼:“欢迎将军来此。”
那人朗声一笑:“在下朔方军节度副使周守忠。俟斤不必客气。我还得多谢赤那部收留了朔方军的人呢。今日我便是来领人的。”
旁边的王朗和连容赶忙行礼道:“见过周将军。”
周守忠打量了一下众人,冲着站在前头的王朗和连容咧嘴一笑:“你是王朗王校尉?这位是连容连校尉吧?你们两个很厉害啊,先是击败强盗,又带着赤那部大破北狄两千骑兵。大帅一听说这边有熙人,就猜八成是你们。”
原来是这一仗暴露了行藏。
王朗拱手谦逊道:“周将军过奖了,其实主要是赤那部的人打的,我们也就是跟着帮了把手。”
周守忠带人进了营寨,骨咄请他们进了毡包,叫人倒上奶茶,自己便带人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后,周守忠方表情凝重道:“王校尉,你们现在还剩了多少人?”
王朗低声道:“出发时是三十二个龙武卫、一百名民壮,现在还有十一个龙武卫,三十五个民壮,都在这了。剩下的都让陇,”
他顿了顿,改口道:“都让强盗害死了。”
周守忠点了点头:“我们也没想到这段官道会闹强盗,到得晚了。”
王朗沉默片刻,决定开诚布公:“我们其实一直在想,怎么把那批军资交给朔方军。您这回就能带回去,要是不方便,分批也行。我们是肯定不会再回长安了,绝不会给韩节帅惹麻烦,如果将军能看在同是熙人的份上高抬贵手,假装没看见我们,我和兄弟们都感激不尽。”
周守忠却没接他的话,而是以一种惊异的表情看着他:“你,你是说,那些军资……”
“都在,”王朗道:“我带您去看。”
他起身带着周守忠和兄弟们往外走,走到那座专门存放军资的大毡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木箱和包裹。
王朗逐一打开,老山参等药材完好无损,麝香和蜡封丹药密封如初,陌刀和横刀刀刃擦得雪亮,角弓的弦卸了放在一边,弩机零件分装在布囊里,蜀锦的暗纹在昏暗中泛着光。
王朗一边打开展示一边说:“我们每天都有兄弟值守,哪怕跟北狄人打仗那天也留了人。所以您尽管放心,绝对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平时我们也都注意保养着,应该都能用。”
“哦,对了,”他拍了拍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就是对付强盗和北狄人时用了一些弩箭和铁蒺藜,后来虽然都捡回来了,但是多少有点损耗。还有我们刚来时给了赤那部一点普通的蜀锦和药材,其余的都在。”
周守忠没有说话,他慢慢走过这些木箱,忽然停下来问道:“你们这一路上是怎么过来的?光这些陌刀,就够你们在北狄站稳脚跟、荣华富贵了,也用不着再担心回长安被人追杀。”
他顿了一下:“你们就没想过动这些东西?”
王朗的手放在箱盖上,慢慢站直了身子:“周将军,我们是大熙人,这一点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变。自己人要害我们,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但是这是咱们熙人的东西,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让它们落到敌人手里。”
帐内安静了一阵。周守忠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合上箱盖:“好兄弟,好汉子。”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王朗的肩膀:“兄弟,跟我回家吧。”
回家。
骤然听到这两个字,王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然触动了一下。身后的龙武卫和民壮里,已经有人红了眼眶。
那些死去的禁卫和民壮,最后一刻想的,不就是回家么?
王朗咬着牙道:“周将军,你既然看过现场,应该知道那些强盗是什么人?你说,我们还能回家吗?”
“能,”周守忠掷地有声地说:“我能猜到你们在长安得罪了人,但是到了咱们朔方军的地盘上,就不用担心,我们韩定远节度使不是出卖弟兄的人,更不会管长安那些狗屁倒灶的事。”
他看着龙武卫和民壮:“赤那部再好,也不是同族,短时间还好,时间长了就未必了。真要是遇上什么事,也不一定能跟你们一心。这几年北狄频频犯边,朔方军正需要你们这样的好汉子。我只问一句,你们是愿意跟自己的同胞一起保卫家园,还是要混在草原部落里头跟着厮杀?”
王朗被问得心里一震,嗫嚅道:“我,我自然愿意回去,可是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周守忠斩钉截铁道:“你在朔方军呆上几年,肯定能立功升迁,到那时再有人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那些大人物要考虑的事多了,哪有功夫一直盯着你不放?”
“还有件事你不知道,”周守忠把他带到一旁,附耳说道:“韩节帅为了你们正在受人弹劾呢。”
王朗大吃一惊:“还有这等事?”
周守忠冷笑一声:“你当为什么阿啜义那么积极?他本来就是北狄血统,一直暗中勾结北狄汗国,听说最近皇上有意让韩节帅兼任陇右节度使,他就急了。这回越境刺杀你们劫掠军资,既是给京里个面子,也是为了栽赃陷害我们大帅。他在朝中收买御史,正弹劾朔方军地方不靖,盗贼横行,护卫军资不力呢。”
王朗没想到,自己这趟差居然还能扯上这么大的阴谋。
周守忠道:“我跟你交了这个底,就是让你知道,朔方军跟萧崇年、阿啜义绝对不是一伙的,你尽可以放心。”
王朗看了一眼旁边弟兄们,低声道:“我去跟兄弟们商量一下,请将军稍等。”
出了毡包,王朗召集众人简单说明情况,高武闷闷地第一个开了口:“我想回朔方军,这样以后还有机会回长安。我哥哥去了河东从军,我爷娘都在长安,就指着我给他们养老呢。”
龙武军和民壮都是长安人,不少人听了跟着点头。
老吴却坐在一块石头上,闷头抽着旱烟道:“我看在赤那部待着也挺好,过日子嘛,在哪儿不是过?回了朔方军,也未必能回长安,再说万一那个韩定远也是萧崇年的人呢?”
他这么一说,不少已经在赤那部成了家的兄弟们面露赞同。
高武反驳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赤那部到底不是自己人,时间长了谁说得准?”
旁边一个兄弟冷笑一声:“同族就一定不下黑手?那咱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连容一听到周将军说出“回家”二字,心里就凉了半截。他知道王朗对大熙和长安的感情,只要有了希望,他一定不会放弃。
他本来也不在意在哪里,可是二哥能够接受自己,是因为当时以为回长安无望,如果回了朔方军,他会不会又想走所谓娶妻生子的正途?
想起这三个月的甜蜜时光,真如好梦一场。可是,难道为了自己这点心思,就把二哥留下来?那样,不是太自私了吗?
听着大家七嘴八舌争论着,只卡在回朔方军的风险上头,他终于下了决心,道:“我也想回去。要是有兄弟担心朔方军有诈,可以在这儿等着,我先带人去看看虚实。”
他说得如此冷静,没人听得出声音里轻微的颤抖。大家都安静下来,片刻后纷纷点头。
王朗却摇头道:“这样不好,咱们既然要信朔方军,就信到底,这样遮遮藏藏的,人家心里也不痛快,以后就难相处了。我觉得韩定远应该是可信的,要是他真是萧崇年一伙,当初萧崇年就用不着舍近求远去找阿啜义。再说要是朔方军真想剿了咱们,留在赤那部也没用。”
他看了看老吴、连容,又看了看其他人:“我能理解大家的想法,其实在长安的时候,我也没觉得自己是个熙人。可是这些天在赤那部,我才越发觉出,在他们心里,咱们就是熙人,这个身份到什么时候都改不了。”
众人都沉默了,连容又率先说了句:“我听王校尉的。”高武等人也纷纷点头。
老吴闷声道:“那我老婆怎么办?”
王朗想了想:“我跟骨咄说说,看能不能让大家伙的夫人跟着一起走。”
老吴这才松了口:“要是能说通这件事,那我也没意见。”
王朗先去找骨咄说明情况。骨咄略一思索,便笑着拍了拍王朗的肩膀:“放心,等你们安顿好了,我就立刻找人,把大家的妻子都送过去。”
王朗道了谢,走回帐中向周守忠拱手,郑重道:“龙武军校尉王朗,带队向周将军报到。”
除了巴斯在赤那部待得十分惬意、打算留下外,其他兄弟都决定跟着王朗去朔方军。队伍拔营那天,赤那部为他们举行了送行宴。火堆上的羊肉烤得滋滋作响,咄吉和草原男儿们敬了一杯又一杯,女人们端着奶茶,那些已经跟龙武卫和民壮结下姻缘的姑娘站在一旁,依依不舍看着自己的男人。
骨咄举杯笑道:“放心吧,过一阵子就把你们送过去。”又敬了周守忠一碗:“万一北狄打过来,还望将军照应。”
周守忠一饮而尽:“放心,赤那部收留了朔方军的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队伍启程的时候已过晌午。王朗回头望了一眼,赤那部的营地已经很小了,那些毡包在午后的阳光里缩成一片白色的小点。
他转回头来,看见连容骑马跟在后头,微微蹙着眉,像是有什么心事,便轻轻拉了一下缰绳,放慢了速度。
两个人的马渐渐合到了一处,他看了连容一眼,连容也正好侧过头来看他。二人都没有说话,并肩向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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