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怀生看着高举的手掌,原地一动不动:“你什么时候好好说过话?又什么时候听我说过?”
“喜欢弹琴,是吧?琴啊画的全他妈是害人东西,搞得人没人样的,一点不像个学生。你妈怎么死的都给老子忘了?”
提到母亲,齐怀生像是被浇了盆冰水,僵在原地,从头到脚冰凉刺骨。
“你小子也想变成那样?”齐卫平又悲又怒,两眼通红。
那些模糊的过去,石板路上闪过的人影,邻里街坊开合的嘴唇,记忆里交替响起的言语。在脑海里不断闪过无规则的片段。齐怀生站在盛夏的冰窟里,天光映出他瞬间仓皇的眼神,忽明忽暗。
“因为……”他吞咽了一下,颤抖着声音,“因为你们这些人……说她不务正业,不顾家庭,不是个女人该有的样子,说谁娶了她后半辈子倒霉。人两瓣嘴比刀更毒。你他妈就向着外人,要她扔了画笔,逼她变成你们想象中的样子……”
陈向然透过门缝偷偷看着,这对父子发起火来如出一辙,一举一动都那么相似,眉目挺拔,轮廓凌厉,有种在自然乡间——在山中、在浪里长大的野性。因而吵得也凶,各执己见,谁也不愿服软。
齐卫平追上去就要打,父子拉拉扯扯到院子里去了。陈向然看不到他们,打开门,走到能看见齐怀生的角度——齐卫平要拿竹条抽打,才意识到齐怀生早不是那个只能逃窜的崽子了。他抓紧竹条的另一端,用同等的高度与他相互对峙。
姑姑正端着洗好的茶具从厨房里出来:“醒啦,向然。”
“嗯。”陈向然伸手要帮忙,姑姑便笑着说:“不用了,我来就好。”
陈向然点点头。
天光渐亮,模糊了视线,齐怀生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和着光晕。屋里屋外,一方吵闹,一方静好,就好像看着一场家庭闹剧。
“阿生在那边,是不是也这样?”姑姑挑了个话题。
陈向然看着他们又为了只拖鞋僵持不下:“他不这样。”顿了一下,又补一句:“他很冷静。”
“是嘛。”姑姑摆放着茶具,瞥一眼齐怀生,“你别见怪啊,他俩就这样,一个德行。吵起来毒得很,故意往对方心窝子里戳。一件事,吵了两年了。”
“是齐怀生不上海中的事嘛?”陈向然回头问。
姑姑像是很意外,手里擦拭茶杯,抬头看了他一眼:“噢,他连这事儿都和你说了。唉,钱的事讲究情面,不好借,借了也不容易还。我和他爸说了,阿生的考虑不是没有道理,玩乐器也不耽误他分担家里开支,何必呢,成天认死理。”
陈向然其实有点理解,齐卫平为什么要不停地提起这番旧账。
齐怀生能做出放弃省重点去无名学校的决定,他或许也会做出什么别的决定,更决绝,更彻底,更无可挽回。
他是拴不住的野狼。
奶奶蹒跚着从里屋出来,扶着电视、玻璃柜、门框,在门口蒲扇一甩,大喝一声“够了没”。院子里霎时一片清静。齐卫平扯着齐怀生的衣服,齐怀生反手推挡父亲,就这么原地僵持。
奶奶双目炯炯,瞪着父子俩,炎热的夏日里更像是要在他们身上盯出火来。老人家这辈子饱经风霜,历经人事,为生存将自己武装,家里人都知道她凶起来无可比拟。于是一大一小才老实地放开对方。
连续不断的争吵让陈向然很不舒服,他回到东厢房,轻轻关上门,隔绝那些变得混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
曾经也有人这么吵着架,相互推搡、殴打,只是他记不清了,他的大脑不允许他记住。
午间的烈阳炙烤着这片土地。远处炊烟袅袅,酱醋、生姜、白菜、川椒等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天气这样热,姑姑依然在厨房挑勺颠锅,齐卫平在卫生间清洗斗笠上的鱼血和海藻,依然准备离家出海。
但姑姑留他,一家人到底围了顿午餐。
海边的小镇,家常菜都离不开海鲜。焖对虾、煮生蚝、清蒸黑鲷鱼。陈向然想起老家是没有这些的,离海好几里地,小时候吃的菜大部分是自家种的,纯天然的食材。简简单单,蘸上酱料又是另一番风味。酱料是姥姥亲手拌的,那双手比谁都要灵巧,切萝卜、搅鸡蛋,能抡斧子砍柴,也能穿针引线。会摸着他的头夸奖他,也会一遍又一遍地把他从村里任何地方抱回家。
隔了太久,陈向然快要忘记姥姥长什么样子,也再想不起她怀里的温度,却能在饭桌热腾腾的烟气、在酱料的清香中捡到那么一点点小时候的温存,想起夏日午间轻摇的蒲扇,和旧窗棂前轻柔的微风
陈向然沉浸在美食和回忆里,直到眼前飘来一片阴影。
他拍开齐怀生的手:“干嘛?”
“刚才怎么了?”齐怀生蹙起眉来总是很凶的样子。陈向然瑟缩了一下。
“没怎么啊。”
“幻听没有改善吗?”齐怀生凑近了,说话的气流萦绕在耳廓上,“从回家开始,我就没见你吃药。”
“吃了。刚刚是……药的副作用。”陈向然左瞄右瞥,不敢看他,“现在好了。”
齐怀生将信将疑,定定地注视了他一会,才转过头继续吃饭,没有再问下去。
“你们俩,别说悄悄话了,快吃。”姑姑站起来,给两人都夹了对虾,“阿平,在外海都吃些什么啊?有营养没?”
“放心,能饱。”齐卫平敷衍着,扒了两口饭。
“那就是没营养。”姑姑气呼呼地给他夹了鱼肉,“出去干力气活,吃的别苦了自己。”
陈向然悄悄瞟了一眼齐卫平,他没有说话,右手执筷,左手在胃腹上揉了一下。
“今天不许去。”齐怀生埋头盯着碗里的饭,冷不丁来一句。
“臭小子少管。”齐卫平说。
“那以后你也别想我听你的。”齐怀生往嘴里塞了一个巨大的生蚝。
齐卫平憋了口气,筷子“啪”地放在桌上,扭头指着儿子:“你几时听过我话?好好读书,现在……”
又开始了。齐怀生像是不想争论,一句都不再说了。桌上的气氛自此变得冷淡,陈向然看到奶奶的脸都拉下来了。
齐卫平还是踏出了家门。
顶着亮白刺目的阳光,戴上斗笠,钻进一片蝉鸣声。陈向然到院子里送他,就听见齐怀生冲上来狠骂了两句。
这个父亲一句都没有回嘴,安安静静地离开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那么决绝,像是不会再回来一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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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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