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看戏

“他是全能型的,工小生,也兼唱其它角色。班主很看好他,都好多年前的事了。”齐怀生望着戏台,目光流转一丝眷恋,“你嘞?你家那边有这些么?”

“我家啊,都是真人戏。”陈向然说,“逢年过节会请人来唱,热闹。我姥爷在闽南某个镇的戏班待过,给演员画脸的。姥姥是潮汕人,唱潮剧花衫旦。那时候戏班总是在闽粤这带来回走,他们因为戏曲结缘,听上去也像一段佳话。”

“结缘以后呢?”

“就破四.旧了,抓人了。我姥带着我妈、我舅好几个孩子,进厂上班去了。”陈向然笑笑。

佘太君见子、别子,泪洒衣襟。这边木偶一动,杨四郎便被放置一旁。黎斯一人两手,施展不了章鱼功。

齐怀生说得对,黎斯的旦唱不出味道来。那台录音机太老、太旧,磕磕巴巴的杂音几乎盖过了伴奏,录音声响微弱,就显得黎斯的唱腔干巴巴的,在幕后独自吟唱,有些无所凭依的孤独感。

“我爸,他以前也唱戏,”齐怀生忽而提起,“给戏班伴奏。从我妈生下我之后,他就放弃了,出海捕鱼了。”他说着悄悄掏了根烟,被陈向然摁住了,他看着陈向然的眼睛,又移开目光。

声音再度沉进谷底:“他是真爱这行当,一闲着就会去听两曲,手指都跟着打节奏。”

“所以我不理解,他指责这些东西没用,害人,但他曾经也很宝贝这些。”

“嗯。”陈向然摁着他的手说,“也许坚持有时候也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很多人,随着长大都在逐渐放弃。”

齐怀生缓缓看向他。

恍惚间回到十年前,母亲投身风浪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那时候她也反复地念叨,坚持是没有意义的,理想是没有意义的,人生本身也是没有意义的。

他隐隐地不安,不由得搂了一下身边的人。陈向然那么轻,那么瘦,好像随时会被一阵风刮走。他担心这条轻飘飘的生命,哪一天就从身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阿生?”

戏曲忽然停止。有人在戏台后方呼唤他的小名。齐怀生抬起头,黎斯一身烂边开线的旧衣衫,掀起后台的帘子,他身形矫健,倏地从台上跳下来,重重落在地上,没有丝毫摇晃:“放假啦阿生。这位是朋友么?”

“嗯。”他指着男生跟陈向然介绍:“喏,黎斯哥。”

陈向然朝他看去,礼貌地点点头。

黎斯倒也一副想象中邻家哥哥的模样,灰白相间的条纹衬衫敞着衣襟,袖子高高卷起,露出肩头。里面衬着的白色汗衫已经烂了领子。咖啡色休闲裤被洗濯得褪了色。他身量很高,快和齐怀生一样高,但不及齐怀生那么瘦。大概也是个年轻渔民,早晨刚从海上回来,因此下巴上有斗笠的勒痕。但皮肤竟没有被夏天毒辣的太阳烤黑,而是红润偏白的色调。

最瞩目的是那双眼睛,像月光下的夜海。

“好久不见啊。昨天刚在海边看到你爸。”他到台前把卷折的帘子舒展开。

齐怀生暗暗翻白眼:“他爱在哪儿在哪儿。”

“又怄气呢?”黎斯笑,“你爸老大年纪还是跟年轻人似的。”

齐怀生看着眼前的旧戏台,帘布又皱又卷,得拿石头压着。顶部的雨棚边缘都扯烂了,还有缝补的痕迹。

他偶然想到,除了吵架和吃饭,有多久没和父亲长久地相处了。他是老大年纪,还是像个年轻人,齐怀生来不及看清,齐卫平就又捞起沉重的渔网,留给他一个远去的背影。

齐怀生岔开话题:“你呢?在这儿当上班主了?”

黎斯眼里灰暗,像台风天刚过的天空一样。他回头注视戏台:“没有戏班了,还提什么班主。你刚说衣服材质不一样了,因为是拜托阿灵做的,她也才上高一,她姥不做了,她找不到太好的材料。”

戏台边有个小孩扯破了木偶的水袖,又恰好听到他们聊服装,其他人也像做错了事一样小心翼翼偷瞄他们。两方面面相觑,小孩们同时害怕起来,呼啦一下全跑光了。

齐怀生一挑眉:“把袖子补补?”

黎斯笑笑,笑容似春风和煦:“不用,不影响演出。”

“就你一人?”

“他们都有事儿,不常来。”

“小弟呢?就他最粘你了。”齐怀生说。

黎斯微愣,片刻后转身轻叹,装作没听见这问题,钻进后台,端起三根操纵杆。木偶舞动摇摆,灵动生趣。

又一折唱罢,两人零零星星响起掌声。黎斯放下杆子,来到台下,坐在齐怀生身边。

他叼了根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的,夹在指间,唇缝处飘出白雾。齐怀生深深吸了一口二手烟。

齐怀生说:“唱挺好。”

“我唱的没意思。”黎斯的眉梢柔和地弯出笑意,却又抽了一口烟,“咱们的女老生和男旦都不在啊。”

“所以他们去哪了?阿淳她快高考了吧?”齐怀生只提起这位“女老生”,刻意避开了关于“小弟”的话题。

起风了,巨榕沙沙落下几片青翠的落叶。

镇上的宗族祠堂零星环绕广场四周,前几天经过暴雨冲刷,那些被沿海潮湿气候腐蚀过的漆皮大片地掉落——有人立着人字梯在做修缮。傍晚的风带来淡淡的香炉烟气,也牵来几片路过的云彩,在少年的眉梢落下阴影。

黎斯沉默地抽着烟。他似乎不喜欢抽剩短短一截烟头,一根烟抽去三分之二就碾灭丢弃了。他从刚才就像是有话要说,只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唱完一折戏,酝酿到现在,才打算说出来。

“他进城了。去江洲上学。”黎斯笑着,眼底在树荫下,“听说成绩很好,可能会考上附中。”

“上学,那就考完回来呗。”

“还回来干什么?”

齐怀生“呵”了一声,像是不屑:“回家天经地义。”

黎斯自嘲地笑笑,摇头说:“要是你发小、你兄弟朋友,有前途可走,你还想他回这种小地方么?”他又掏出两根烟,给齐怀生递了一根。后者看了一眼陈向然,摆摆手,没接,“他本来就爱跟着我,总说他不进城,要一辈子留镇上,跟我一起守着几台戏。万一真回来了不走了。我会生我自己的气。”

他顿口不言,深深吸了一口,入肺回转,残余的烟雾从唇边飘出。

陈向然默默地盯着戏台,听他俩一来一往的谈话。

齐怀生说,总有人这辈子还坚持着什么。但这种坚持到了发小、兄弟、朋友,又或是喜欢的人身上……他想,这个问题没有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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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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