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担当

又担心把人吵醒,干脆起了床,到院里干坐着。

风雨留下满地残枝败叶,地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雨水,沙土被冲散了,在水面上轻轻打着转。

他抬头,想把脑海中的忧虑都赶走。

蝉鸣四起,晚风如绸。

过几天就是中元节,是祭祖的节日。以前隆重的祭祖仪式现在渐渐被遗忘了,祭奠的只有往上两代过世老人。每年齐卫平都会操持一切,今年本打算请黎斯他们来唱两曲,简简单单的仪式,便算念过爷爷和太.祖父母了。

但齐卫平倒下了。他回想起来,父亲每一次强势的举动都带着颤巍,那个刚直的背影因为背负海货一天天地佝偻下去,他发现原来鸡毛蒜皮、生活琐事是这样一点一点、无形之中消磨一个人的。

父亲担当了那么多事。他想,现在这些事理所应当的,都要由他来接手。

他打开院门,在门口灯笼下抽了根烟。灯笼殷红闪烁,流苏随风微扬。

他等风散去一身烟味,才回到东厢房。

陈向然坐在床上,盯着冷白的月光从门槛上,水一样地,流淌到屋里来。齐怀生没睡着,他也睡不着。他望见一个背光的人影从外面回来。两人原地看着对方,怔了一会儿。齐怀生叹着气走到床边,吱呀一声,坐上床来。

“睡不着?”

“嗯。”陈向然咳嗽两声,在黑暗中挪到他身边,“别担心,平伯不能工作,一定还有别的方法。我也会帮你的。”

“帮什么?”

“你的……”他迟疑了一秒,“学费。”

齐怀生沉默须臾。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他抓着头发,“还有很多很多问题。很多很多……他现在只是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可医生没说不用担心了,没问题了。”

“但一切只能等天亮再说。你姑姑会处理好的。”

“你病了,怎么还没睡?我吵着你了?”

“没有……”

“药吃了么?”

陈向然不说话了。

他偏开头,躲开齐怀生的眼神。看向桌子、衣橱、面盆架上的毛巾,望着肚皮缓缓起伏的阿送,就是不看齐怀生。

齐怀生看着他时,整张脸背着门口的月光,更显得严肃和冷峻:“药放在哪?”

陈向然叹了口气,挪下床,从包里拿出医院开的药。刚拿出来就被一只手生夺去。齐怀生翻转着看他的药——一整版药片压根没动过。

齐怀生的脸色更难看了:“你——”

“对不起。”陈向然瑟缩着道歉。

他缩回床上去,双脚都蜷起来了,两臂环抱住脚踝,看上去瘦小可怜。

“可能是误诊。所以我没吃。”陈向然垂着眼帘,视线仍在躲闪,“我没怎么,我只是懒,只是不想学,老是想出来玩。”

“你是医生?都懂了,还要医院干嘛?”齐怀生抑制住急躁,深深吸了口气,叹气道:“我以为你主动看病了,就会主动吃药,是我想错了。”

台风过后的夜里,满地潮湿、凌乱、残败,破碎得寂静无声。

陈向然偷偷瞄齐怀生的脸色。他不信任药物,甚至不相信医生。他知道齐怀生会生气。所以被问起药效时他总是用同样的答案敷衍了事。可没吃安眠药就骗不过了。

齐怀生那么聪明。

他明明不想齐怀生生气,不想看到他蹙着眉心,那么苦闷又为难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点上一根烟。但是自己那么不知轻重,他今天已经累坏了,还要不停地往他肩上叠加重担。

他的想法总是无声地刺向自己,捅进去,拔.出来,再捅进去,再拔.出来……像一套自动运行的程序,近乎习以为常。

他瞄了半晌,终于下决心一般,按照药单上的药量兑水服用了。

齐怀生一直看着他吃下去,才挪开视线。

“会好的。”他不知是说给陈向然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坚持下去,就会好的。”

姑姑从零零碎碎的腰包里凑到钱,终于促成一场手术。手术很成功,齐卫平转进了普通病房。一切似乎十分顺利,挽回一条生命就是最大的喜事。

可是,陈向然想,生命终于留存在这世上之后,也许只是要继续历经苦劫罢了。齐卫平不再能支撑起家庭,齐怀生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想起某个雨夜,谭持和李荧,他的两位朋友也是这般冒雨前行,举着外套,背着山一样的医疗费,不掩饰眼泪和笑容。那时他也不知道他们能去向何处。

陈向然感冒散去的这天,他终于看到齐怀生下颌线不再紧绷,也不再紧锁眉头,像是冰河入春,化水而流,脸色总算恢复一些生气。

陈向然笑着拍打他:“你爸手术成功了,这两天还臭着脸。”

齐怀生捏住他的脸:“那是因为谁啊?嗯?”

陈向然倒吸冷气:“疼疼疼,松手松手……”

这松快日子还过不了一天,到了傍晚,齐怀生又一个人在那生闷气。被陈向然挨着挠着,脸色才稍微好点,说姑姑一个人成天跟住在医院似的,昨晚甚至睡在了住院部。医院只让一人陪护,齐怀生要她回来换人,她骂回来,说什么都不让。

还是那句话,小孩子别老沾医院。

某个一米八多的“小孩子”脸一沉,电话一挂,晚上就睡不着了。

陈向然老毛病依旧。一颗安眠药延长了睡眠,凌晨五点醒来,再不能睡着。醒来时齐怀生不在身边——他在门外,站在院子里吞云吐雾。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接电话。

他这种时候便是想一人待着的,陈向然想。

他有时感到怪异,又有些奇妙,好像他们站在对方面前都是透明的,每一丝血流,每一寸思想,都毫无遮掩地敞开给对方。他静静地等着齐怀生抽完烟,打完电话,踩着一地积水断枝,跨过门槛。

四目相对。

许是怀疑他没吃药,齐怀生顿停须臾,想起是自己看着他吃药的,才沉默着走进来。

吱呀一声,陈向然在黑暗中感到床垫微微塌陷。

“陈向然……”他声音湿润,又很哑,像风摇曳池塘的水声,“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陈向然望着他背影轮廓。

他如果回去,就又要面对那间满是遮尘布和蜘蛛网的冰冷的房子,风冷飕飕地撩起纱帘,百多平米空荡荡的房间,墙上巨大又扭曲的影子……

“为……为什么?”

“事情不对。”他开始烦躁,手习惯性地去摸口袋——那里面是空的,他没有摸到香烟,“她去医院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我刚才还听到心跳监测的声音,他不是去普通病房了吗……”

陈向然倏然又有种被抛弃的预感,手紧紧攥着床单:“那和我回不回去有什么关系?”

“你不能再跟着我了。”

一句话背后似有千重理由,但齐怀生仍旧不爱解释。也或是解释起来太过繁杂,他一时下的狠心太容易被瓦解。

夏夜闷热,陈向然却觉胸口血液凝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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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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