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京邮件发送出去,准备下班回家时,王裕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犹豫片刻后走到门口,向他打招呼说,“邮件发送啦。您也早点下班。”
深夜十一点多的江城,夜里的灯光在阴天的雾气笼罩下显得格外有意境。
当人充满干劲儿的时候,不会抱怨说阴雨天和星期一总让人心情不好。她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周一和低气压而不好。
开夜班车的出租车司机显然没有像她一样干劲儿十足,他略显急躁的疯狂并线超车。在他们的车辆被旁边的各种车辆不停按喇叭抗议时,京京开口劝师傅,“师傅,我不赶时间,我们可以慢点开。”
师傅倒是个听劝的,车辆乖乖地在中间车道行驶。师傅把没发泄完的情绪注入到聊天的热情上,“你们那栋楼加班挺多的呀?”
“你们公司也是十点之后打车才能报销吗?”
“今天天气阴沉一整天,感觉快要入梅了,似乎今年入梅比往常年份都要早。”
“我最不喜欢雨季,有些不讲究的乘客上车后会把车内弄得湿漉漉的。”
“送完你,我要接个我家方向的单子。要给媳妇发消息回家吃饭,饿了。”
……
如果是平日里,京京是绝对不会搭话的。今天鉴于她刚刚阻拦了司机超车的行为,师傅也听劝,她觉得有必要给司机师傅一些互动,避免再度激怒他。
“嗯。加班不算少。”
“有固定报销额度。不太计较打车时间。”
“天气预报这周还好,今明两天有雨,之后五天都是晴天。入梅还是在这个月的中旬。”
她也不喜欢雨季,到处湿哒哒不说,主要是不太好叫车。她自己名下有一辆二手车,说是二手车,其实小姨也没开过几次。小姨换了新车,这辆二手车今年春天送给她,马女士花钱帮她上好车牌。
然而贺京京并不常开,她的停车入库水平一般,车子又太大。万一遇上比较紧凑的停车位,她要花上半个小时才能停好车。上周,朱颜还说周末带她找个停车场专门练习停车入库,估计也要泡汤了。
京京应和着,也敷衍的回着话,不想搭话的时候低头把手机打开,翻到手机微信。她中午收到杨闻昭的回复,居然忘记感谢了。她赶紧在手机屏幕上敲下感谢的话来补救。
杨闻昭刚刚从一台八个半小时的桥小脑角脑膜瘤手术下来。桥小脑角脑膜瘤是神经外科比较常见的一种疾病,难度由肿瘤位置不同而各异。他年底公示副高级职称后主刀的第一个手术就是这个疾病。五个多月来,他已经主刀了十台类似的手术。
周一总让神外医护心情不好的原因是这天是大型手术日。他们科室今天有八台大型手术,每场都是生死硬仗,各个都要开颅。
他的病人算是其中比较顺利的一位,肿瘤摘除得干净,面部神经保住,听神经损伤也非常有限。手术结果他很满意,手术室外等候的病人家属也松了一口气。
病人的老婆抓住他的胳膊说,“谢天谢地,我老公不用面瘫也不会变成聋子了。我能进监护室吗?我老公这会儿麻药过了吗?我老公他怕疼,手术前还抱着我大哭过一场。”
他耐心地与病人家属沟通完手术结果,回到更衣室脱下后背湿透的手术衣,热水冲刷掉满身的汗腻。坐回办公室拿起手机的一瞬间,收到一条新消息。
“谢谢杨医生。白天我以为回复了您的微信,结果刚刚才发现我只是意念回复了,我的手指并没有动弹。虽然晚了好多个小时,还是要谢谢您~”
信息不是来自他的同事们,谢天谢地,他心里松一口气。消息来自昨天见过面的姑娘,心情又轻松了几分。
他抬头看到墙壁上的挂钟,夜里十一点半,她睡得挺晚的。“不客气。明天你陪阿姨来复诊?”他问道。他心里想的是明天交完班后可以去眼科看看,她因为她妈妈的眼睛似乎挺焦虑的,有医生陪着应该可以缓解一二。
耳畔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这么晚了,和谁聊天呢?”杨闻昭抬眼看了来人,他们神外的主治医师叶一宁,也是自己刚刚那台手术的一助。
他没理会来人,继续低头看手机。姑娘的回复来了,“我去不了,我家人陪妈妈去。今天进了新项目组,特别忙。”
他回复说,“阿姨眼底被疏通得很及时,不用特别担心。早点休息,晚安。”
回完消息,他才抬起正眼看叶一宁,问道“下了手术不赶紧回家,你要替我值夜班呀?”
叶一宁靠着门框,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这不准备下班么?过来和你打个招呼。”说完他打着哈欠说,“今儿太晚了,明天再找你八卦。走啦。拜拜。”
贺京京也紧接着回复了晚安,出租车也停在小区门口。一路小跑回到家,马女士已经睡觉了。她洗漱后躺回床上,沾着枕头瞬间入睡。秒睡的速度,向来很让朱颜和田橙羡慕。
朱颜曾经问她,“你睡觉前会给自己下达什么指令吗?怎么能有人在六十秒内入睡呢,这太不可思议了。”
她摇摇头,“没什么特别指令。如果非要归因的话,我会在睡觉前告诉自己,我要睡觉了。”
田橙问,“就这么简单?”
她点点头,就是这么简单。
是呀,很神奇对不对。很多人会觉得内向的人,心思细腻,容易胡思乱想,睡眠比较差。她性格内向是真的,心思细腻也是对的,偶尔会胡思乱想,但从不会在入睡前胡思乱想。她是个心细又心宽的姑娘。
贺京京入睡的时候,杨闻昭还在夜班写论文。他们神外科室近三十名医生,只有三名女医生。不是不招女医生,是神外对体力要求太高,一台手术动辄六七个小时,再复杂点的手术可能会十几个小时。当年和他一起实习的有两名女医生,她们后来都转了神经内科。
他记得大二从大学本部回医学院上的第一堂专业课,授课老师开玩笑说,“做医学院的学生,比拼的不是智力,而是体力。你们可以留意身边的同学们,会有高中的天之骄子甚至状元进数学系或者物理系之后心态爆炸,怎么了呢?智商被天才吊打了呗。但是医学生很少被人吊打,医学生转行也是因为累或者工资低,很少人因为学不会而转行。所以,你们只要智力在平均线之上,体力好的话,干一辈子医生是没问题的。”
杨闻昭刚好是属于智力不错,体力更加不错的那一卦。
他十六岁去燕城读大学,念的是本博八年连读。博士毕业后去Mayo做过一年博后。博后结束后回江大第一附属医院,从住院医师到主治医师再到今年刚升的副主任医师,花了七年时间。他成了医院最年轻的副高,靠得就是旺盛的精力和比别人更好的体力。
这不,杨闻昭白天做完一台八个多小时手术,夜班还能通宵赶论文。早上交接班,神采奕奕的他与精神萎靡不振的叶一宁形成鲜明对比。科室的周护士长开玩笑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叶值了个大夜呢。
另一个无精打采的是程源,他是周日刚轮转到急诊,就被排了24小时班,正要回家补觉。他们两个在医院大门口碰到,程源耷拉着脑袋地与他打招呼。
尽管程源看起来有气无力,并不影响絮絮叨叨,“闻哥,你在医院附近住实在是太明智了。下夜班走几分钟就能回家睡觉,真好。我还要赶着早高峰回家。哎,我叫的车到了,拜拜。”
他站在路边看着程源上车,又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不远处,车上下来两个人。他认出其中一个是自己在急诊见过的马阿姨,贺京京的妈妈。正当他准备上前打招呼,马阿姨拉起旁边的人就往门诊大楼跑去。
显然她没有看见自己,当然也没认出自己,杨闻昭心想。周六的时候,马阿姨从救护车上被推下来时眼睛全程闭着,急诊医生诊治时他站得比较远,他们并未直接打照面。
不过,刚才这一幕让他对她们母女有了深刻印象:风风火火的妈妈,和风细雨的女儿。
京京六点半起床准备早餐,时令水果也洗了一箩筐,结果马女士死活不吃。她的理论是早上去医院做检查,最好还是空腹,万一需要抽点血啥的,随时可以撸起袖子抽两管。
“您是迷糊了吗?你要看的是五官科,又不是生化科。眼科根本用不上空腹,更不会抽血,周六下午您在急诊也没要求空腹。”
没用的,基础生理知识掰碎揉烂告诉她,怎么劝都不听。马女士和老贺两个真的天生一对,也不用谁瞧不上谁,反正都是容易被诈骗的高危人群。
京京后来索性不管,自己坐下吃饱后把水果装保鲜袋,要带去办公室白天吃。
马女士则在客厅来回踱步,嘴里碎碎念着京京小姨实在是不靠谱,昨天约的七点半见面,现在快八点了人还没到。
和风细雨的女儿实在理解不了风风火火的妈妈。“给您挂的号,整个上午都有效。不用着急,也别不停打电话催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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