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靖远像是受到邀请般垂眸轻笑，屈起膝盖抵在床边，整个人像座山似的向沈思漓缓缓压下，指节分明的指尖从她那细腻的脸颊游走下滑至脖颈，温热的气息尽数喷薄在少女红透了的耳边。
男人身上酒味浓到发臭，沈思漓努力克制住鼻息的不稳，眼睫毛像是蝴蝶般不停扑朔着翅膀，她此刻什么都不需要做，少女青涩的反应便是最好的迷情香。
高靖远紧紧盯着沈思漓脸庞，观察她脸上细微变化，嗓音低沉而磁性，柔和地像是情人间缠绵悱恻：“东阳长公主派你嫁进高家的目的是什么？替陛下监视我吗？”
陛下对他起了忌惮之心，借沈家来压制他，长公主恨他害惨了舒王，是希望沈家女把高家闹个天翻地覆，搅和得家宅不宁？
还是杀了他？
沈思漓懵懵地抬眸回视高靖远，脸上露出迷茫的表情，反应并非伪装，而是当真没想到高靖远会在眼下猝不及防向她讨要答案。
她眨了眨眼，怯生生地答非所问道：“表姐说大伯父得罪了侯爷，问妾身愿不愿意嫁去侯府赔罪，我想着能为阿娘报恩，便点头同意了。”
“报恩？”高靖远抬臂撑起上半身，与她拉开一小截距离，眉心皱出个川字，似乎是在思考两家之间除了仇以外，何来的恩？
沈思漓抿了抿唇，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膛，示意他先从自己身上起开。
高靖远不明就里地站起身，退后两步坐到圆桌边，挑了挑眉阴测测地问道：“这下可以说了吧？”
沈思漓劫后余生般抚了抚胸膛，深呼吸几下调整完气息后，行云流水地提起裙摆跪在高靖远身前，在他错愕神情中连续磕了三个响头，再若无其事笑道：“将军曾在东厥人刀下救下我阿娘，这份恩情阿娘一直记着，只是她已为人妾室无以偿还救命之恩，我想弥补生母遗憾，代她向将军还报恩情。”
高靖远在讶然中沉默，原平边界与回鹘交好，两族通婚稀松平常，是以当他听说沈家五姑娘有回鹘血统时并不奇怪。
掀盖头之时便觉得沈家女有着汉人的面部轮廓，和回鹘女子立挺的五官，眉眼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却不想背后还藏着这样一段缘分。
他没忘，他当然记得。
那时他还是原平军人见人嫌的少将军，仗着父帅威名目无法纪，时常脱离队伍偷懒耍滑。午夜梦回里的阴山大草原广袤无垠，那是他做梦都想回去的地方。
事隔经年，他从人子成为人父，像父帅那般肩负起一家之主重担，身处庙堂如履薄冰，诸多身不由己叫他不敢再去想少年人时的恩仇快意。
沈思漓眸子略浅，直勾勾看向他的目光大胆而真诚，在烛光映辉下如星辰般闪耀，盛着花季少女不谙世事的天真懵懂。
或是他想岔了，这样一个抱在怀里都怕碎了的女子，怕是听到杀｜人都得吓得抖三抖，若不是培养多年的暗卫，如何在藏不住事的年纪表现得毫无差漏。
也许长公主故布疑阵，真正监视之人藏在她带来的陪嫁丫鬟里也说不准……
高靖远弯下腰像抱小猫似的提起沈思漓，搂住她腰枝打横抱了起来，稳稳走近床榻，把沈思漓轻轻放入软被之上，脑子一抽替她脱去鞋袜。
还来不及为蒙混过关松口气，沈思漓局促地不知该把手放哪，又不得不表露出腼腆羞涩的样子 ，小心翼翼地拿眼觑了觑高靖远，用乖乖的嗓音问道：“侯爷饮了不少酒，妾身让人在灶上煨了解酒汤，侯爷可要用些？”
此时恰到好处的低头娇羞，更显小女子的柔情体贴。
“不必了，”高靖远舔了舔略微干燥的嘴皮，声线压低了几分，“我还有公务在身，夫人先行安置。”
沈思漓心里绽放出焰火，面上踌躇再三后扁着嘴，瓮声瓮气追问道：“那……侯爷今夜还回来吗？”
“实话与你说，我绝不会碰你。”
高靖远被她看得心猿意马，跳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用生冷地语气说，“娶你过门是为了有人能替我孝顺母亲，教养世子，管家治府，你只要做好这三件事，我可保你养尊处优一辈子。”
定安侯府有继承人，他绝不容许沈家女再生下一个嫡子闹得家宅不宁，同桑儿争夺世子之位，也不会给东阳长公主把持定安侯府的机会。
沈思漓凝视他好半晌，讷讷地低下头，不敢相信还有这种好事！？成了体面的当家主母，白得一便宜儿子，还不用在床上费心伺候男人。
“该说的都说了，无论你嫁给我有什么目的，安分守己当好侯夫人才是你该做的。”高靖远说完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对方眼中的讶色，提起一口气狠心转身拂袖而去。
幸好他走得快，要是再慢一步，沈思漓几乎憋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隔了半晌，莫莉合上房门，见沈思漓笑得直不起身的模样，心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小莫莉，快来、扶我一把。”
沈思漓见是她来，招了招手，缓了好一会抹去眼角泪光，乐不可支地复述过高靖远原话，笑着吐槽道，“他当他身子多招人稀罕，还什么保你养尊处优一辈子……拜托，靠着这些嫁妆本姑娘也能养尊处优一辈子，想要什么样的面首没有？”
莫莉嘴角翘起微弱的弧度，放心地说：“奴婢以为姑娘会因侯爷离去而伤心，哪知姑娘想得挺美。”
沈思漓揉了揉脸，脸上恢复了正色，严肃道：“以后凡是侯爷在的场合，都让雪芍上前伺候着，高靖远心思深沉，咱们没那么好糊弄。”
莫莉点点头：“对了，侯爷没往姨娘院里去，而是拐出府去了。”
舒王遇刺案后逆贼仿佛销声匿迹般没了踪迹，刻意选在高靖远大婚之日现身。而高靖远大半夜出府，有什么要紧事不成？
沈思漓仰起头，眼光流转间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有鱼咬钩了。”
屋里剩下都是自己人，沈思漓卸妆沐浴后躺在硬邦邦的大床上硌得浑身疼痛，唤来栗桃多垫上几层软被才舒服些。
夜里鸦默雀静，沈思漓倒头就睡，直到月影纱帘透出的微光唤醒机警的神智，方才回神自己身处龙潭虎穴。
秋末冬初的清晨，瑟瑟秋风吹得万物萧疏，玉梅叠好床被铺平枕席，便指挥雪芍服侍沈思漓更衣，衣物经莫莉熨烫熏香过，穿在身上暖烘烘的，香料里参合了薄荷叶在这冷秋中比凉风还要醒脑。
栗桃从未来得及整理好的箱笼中，取出几瓶瓷罐依次摆在梳妆台面，似乎想到了什么，压着极低的声音说：“侯爷曾有两妻两妾，妻乃发妻王氏，和续弦崔氏。”
一位死于非命，另一位死得也有些蹊跷，这些沈思漓是知道的，她坐在镜前，好奇问道：“妾呢？”
栗桃歪着脑袋，将七零八碎的消息凑在一起，斟酌着说：“纳的第一个妾室王氏的陪嫁丫鬟芳姨娘，另位姜姨娘则是崔氏远方表妹，不过芳姨娘已经不在了，如今府里只剩下姜姨娘住在甘棠院。”
雪芍边收拾婚服，边侧耳倾听沈思漓对妾室的态度，她的身契攥在新主子手中，万一有朝一日被侯爷看上，还得指望主母开脸赏个姨娘身份。
玉梅用肩膀碰了碰莫莉，眼中带着讥笑瞟向雪芍，似乎在嘲笑她藏不住心思。
沈思漓从镜中一览无遗，微垂双目转而接着问道：“芳姨娘被放回家去了？”
栗桃突然神秘兮兮地放下梳子，跑到门外拿眼扫了一圈，返回里屋时见挽发的活计被玉梅接了过去，索性凑到沈思漓身边，讳莫如深地低语道：“听说王氏过世后，侯爷身边就剩下个芳姨娘服侍侯爷起居，小世子也愿意与她亲近。芳姨娘见侯爷没有续弦的打算，仗着肚子动了让侯爷将她扶正的心思。”
“可惜好景不长，皇后娘娘做主将表妹崔氏许配给侯爷。谁知崔氏入门后没两月，芳姨娘不知怎的了突然小产，人说没就没，据说堕下来的还是个成型的男胎！”
这么听起来，显然是崔氏容不下妾室的手笔。
只听栗桃接着说：“那崔氏死活不认呀，全府上下都认定崔家女恶毒善妒，侯爷气疯了嚷着要休妻，那崔家为了给侯府一个交代，这才送那位姜姨娘上门呢。也不知道侯爷是显主屋晦气还是啥的，自崔氏亡故后，都宿在甘棠院，姑娘嫁进来前，这屋都落灰好久了。”
荒置是一回事，怠慢又是另一回事。
主屋里外仅有沈思漓带来的四个陪嫁丫鬟伺候，屋外连个看院子洒扫的都没有。经过昨日拜堂便能看出，王太夫人乐衷于给儿媳妇立规矩，高家也不把她当回事，下人们看王太夫人脸色，指不定怎么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呢。
沈思漓轻笑一声：“侯府传言虚虚实实，混淆视听，究竟如何还得躺一遍浑水才能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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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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