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站之前,我给她发了一则讯息。
「我先下车了。」
发出去以后才发现她就在看我。我隔着别人的肩膀抬起手,她也抬了一下,神情像是还有话没说完。车门打开,我随着下车的人走上月台,往扶梯的方向去了。手机在手心震了一声,等我走到不会挡路的地方才打开。
「到家跟我说。」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进书包。扶梯前方的广告灯箱换成暑期课程,模特儿捧着一本远比我们学校课本轻薄的书,嘴角上扬得很有余裕。五月才刚开始,大人已经替暑假安排好了用途。我站在缓缓上升的阶梯上,第一次希望站口离家再远一些。
家里的玄关灯亮着,母亲正在客厅拆一叠寄来的文件。她听见开门声,叫我先洗手,饭还要十分钟,锅里的汤刚滚。
「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把鞋子摆进去,才答:「社团没有留下来。」
这句话没什么需要解释的地方,她便继续低头找文件夹。电视声音不大,购物台的主持人正在把同一种容器叠起来,父亲坐在餐桌另一头看电脑。我从他身后经过时,他问学校这次段考是哪两天,说最近工程进度可能要临时去外县市,想先知道我周末要不要接送。
「再过一个多礼拜,学校行事历我晚上找给你。」
「喔,下礼拜喔?我以为月底。你晚点传我就好。」
他把电脑挪开,给我腾出放书包的位置。我却把书包带进房间,站在桌边,将里面的东西逐件取出来。生物课本的书角被那张刚塞进去的购物明细压折了,我把它摊平,用计算器压着,接着拿出装便条的透明夹。上面最显眼的一张写着「问品蓁周六几点」,后面还有一个没有补完的括号。
周六原本想去图书馆。我以为只需要问她有没有空,接下来的安排便会跟着出现,连自己想借的书都没有先查。
我把便条从夹子里抽出来,没有丢,放到了抽屉靠里的一侧。母亲在外面叫我拿碗,我应了一声,拉开房门出去。
晚餐吃的是煎鱼,母亲一边挑刺,一边问我暑假是否还想上原来的数学补习班。她同事的女儿换了一家,听说题目整理得比较仔细,有试听的名额。我听到一半,才发现她已经问了两次。
「可以先拿课程表给我吗?」我把咬过一口的鱼肉放回碗里,「我想看一下时间。」
「我传给你。你要点开看欸,上次那个你后来就没下文了。」
「我有看,只是还没——」
「先吃饭啦。」父亲把盘子往我这里推,「她还拿着筷子,你让她吃一口。」
母亲瞥了他一眼:「我问一下嘛。」
父亲替我夹了一块靠近鱼尾的肉,提醒我里面还有细刺。母亲随即说起同事最近收到的大学说明会资料,我对着桌面上的小盘子点头,在适当的地方回答,直到她问起我的生物小考准备得怎样,才记起明天早上还有这件事。
饭后我洗了碗,回房间找课本。压在书角上的计算器自动关机了,留下那一小片不太明显的皱折。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好把拇指按在上面,第一眼看见的是品蓁的头像。
「欸,学姊说下周三要看最后一版。云端那篇采访你改完没?我找不到新的耶。」
我点开档案,检查了最后一段。午休留下的注记还在,有两处引言需要跟受访的老师确认,别的部分已经改好。我把档案状态说明给她,另附上明天预计能处理的时间。传送以后,上面很快出现已读。
「喔喔,找到了。我先排别页。你明天也考生物喔?」
「有,第一节。」
「那你先读啦。我弄完丢上去,你明天再看。」
她用的是一只趴在桌上的猫贴图。去年校庆熬夜改稿时,她传过同一只猫,跟我说,许编辑快去睡觉。我那时舍不得结束对话,硬是找出另一张照片来讨论,讨论到她隔了很久才回,隔天才知道她已经靠着枕头睡着。聊天视窗的光照着我的手。我输入「你弟的桥后来」,停在这里。再往下打,就会问到她吃了什么、相机背带最后选哪一条,我们能够聊的事情很多,往常我从来不用判断,哪一件适合放在今天。
浴室门口传来母亲敲门的声音,她问我要不要先洗,热水器开好了。我把手机反扣在课本旁,拿衣服去浴室,水放到温热才站进去。制服袖口晒了一天,脱下来的时候带着很淡的粉笔味,我想起品蓁递过来的面纸,立刻转身摸口袋,果然摸出一团已经泡湿的纸。
我把它捞出来,挤掉水,放到洗手台边。后面洗头时总想着这团纸,怕出去前忘了清,母亲明早会问。等真正擦干头发,我先处理了它,再把制服放进洗衣篮,镜子里那张脸看着跟平常没有明显差别。
回到房间,书桌边积了一小摊水,是洗完头还没擦干的发梢滴下来的。我拿抹布擦好,重新打开生物课本。那张试图说明植物构造的图,老师今天早上已经讲过,我的笔记也写得很完整,到了需要遮住名词回想的时候,却总在同一个地方停住。
品蓁的聊天视窗还停在输入到一半的句子。下面,晚间十一点的提醒从屏幕顶端滑过,我按掉提醒,没有碰输入栏,先把明天要交的讲义放进书包。
最后一项是带伞。我把折叠伞拿出来,发现伞带有点松,重新卷紧以后才塞回侧袋。桌上仍摊着课本,我拉近台灯,将那一页的注解读了一遍,然后拿起铅笔,在空白的练习纸上写下第一个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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