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青海西宁某处。
“定了！定了！”
施遥循声偏头望去，门边围了白哈达的红色陶罐在猛烈的风里摇摇晃动。
恰好有人走进，右手提着一壶酒、一条哈达、一点酥油和一把柱香，左手还捏着一个纸包。
施遥看到，上面写了“慰问”二字。
原来是有藏人去世了。
听说他们喜欢天葬，唤来秃鹫啄食，来也空空，去也空空，体现大乘佛教中的“舍身布施”。
施遥目光停留片刻后便继续往前走了。
此刻正值清晨，气温勉强上了零度，不过风还是吹得让人嘴唇发干。
她赶紧走进小店里，要了碗老酸奶，从袖子里伸出两根手指握着勺子，一口酥油奶皮还没到嘴边，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人呢？？”
“我……”
“要开会了啊，就差你了。”
“嘟”——
施遥赶紧送了口酸奶进自己嘴里，想起《从军行》里的那句“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想到青海湖离这不远，还有玉门关离这儿也不算远，她就不免黯然神伤。
这会她跟从军也没什么区别了还是被发配从军的那种。
至于她为什么被发配——
这事儿得从十月初说起。
国庆期间大家都美美放假了，偌大的CEU只有她一个人坚守岗位。
那几天正好赶上了项目关键期，她熬了好几个大夜终于结束，便和老板杨方说了声工作结束回家休息。
没成想回到一半发现钥匙落办公室了，她只好回公司拿。
可是一进公司，施遥发现杨方的办公室传出来一阵东西破碎的声音。
她吓一跳，以为进贼了。
毕竟杨方此刻应该是在老家。
虽然还没想通贼是怎么进来的，但她已经拿起一根趁手的棍子偷摸凑了过去。
屏神听了片刻，只听到一些喘气的声音。她没多想，一把推开办公室门，与此同时手里的棍子也重重地挥舞过去。
可没成想，睁眼看到衣衫半褪的同事蔡汐和老板杨方在棍子下慌乱闪躲的身影。
随着棍子落空砸到墙边发出的一声闷响——
施遥感觉自己好像也脑震荡了。
不然怎么会看到这种东西呢？
她快疯了。
扛起棍子转身就溜，拿出了以前八百米冲刺的速度薅起钥匙跑出了大门。
然后惴惴不安了整整一天。
连梦里都是杨方恶狠狠地把离职通知单扔到她脸上的样子。
只是离职通知单没等来，倒等来了发配去西北的工作条。
杨方甚至没亲自找她说，直接在微信上下了“执行通知”，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铁了心要把她发配远远的。
施遥呆滞地看着在抽屉里安详躺着的休假单，以及一本出现在她桌上的企划书。
恨不得冲进杨方办公室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好歹能出点气。
……但是工作就会保不住了。
理智下，她重新看向了那本企划书。
——关于极光文旅的西北疗愈公园项目。
施遥想起杨方给她发的那一段话。
“根据国民健康报告，情绪问题已成为仅次于身体健康的公众关注焦点，也就是说，在当代人亟需一个情绪出口时，情绪便演变成了消费动力。因此，极光准备与我们合作，在西北建立首个以疗愈为主题的沉浸式公园，预期八个月。
你是我们公司最好的设计师，你去吧。”
为了把她发配。
都给她戴上高帽了。
施遥的心里缓缓飘过一行字。
——人有悲欢离合，牛马点缀生活。
自从确定加入这个项目，接下来的三周，施遥都在收尾工作，等要正式出发西北的时候，手头上的那些项目也差不多结束了。
登上飞机的那一刻，她戴上眼罩，心想。
说不定这是梦呢。
也说不定这是前往芬兰的飞机呢。
可就在她陷入梦境的前一刻，旁边的徐宁忽然出了声。
——彻底把她拉回了现实中。
徐宁是此次项目组的组长，据说也是不大乐意来的，但最终也没拗过杨方。出于这点同病相怜的意味，施遥也就没对他无礼吵醒她的事有过多意见。
他说:“你知道极光那边派来的是谁吗？”
“不知道。”施遥说。
“我查了一下，是总裁助理，一个叫陈光的人——哎他们总裁你总知道是谁吧？”
“不知道。”施遥仍旧说。
一本那么厚的规划书都才看完。
她是真没空去研究甲方。
话音刚落地，旁边一男同事也听着声响，醒了过来:“极光总裁？我知道啊！”
“听说是集团创始人的亲孙子，名字叫……应枕。对，就是应枕。”
施遥僵了一瞬，觉得自己像是听错了，下意识追问:“你说他叫什么？”
“应枕啊！”
“怎么？你认识？”徐宁其实就是随口一说，没觉得施遥能认识什么总裁富三代。
果然，施遥说:“不认识。”
静默两秒。
又是极小声的一句。
“只是听着有点耳熟。”
-
飞机落地了。
周围的交谈声再次响起，施遥艰难地睁开眼皮，感觉到自己被人推了一下。
“醒醒了啊——叫的车都在外面等好了，等会我们走快点，别让人家就等。”徐宁一嗓子把她叫回了神。
施遥摘下眼罩，抬手揉了下眼睛，望向窗边，想看看西北风光，却只看到一片漆黑。
只是当呼啸的冷风刮过这里时，会发出簌簌的响声，好像连着整片玻璃，都会瞬间被掀翻。
就连风都和别处的不同。
虽然一开始是被迫而来，但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又有一种鬼使神差的契合感。
她收回视线，关了飞行模式，发现一个小时前同事许思雅给她发过来一条消息。
是一个将近1MB的文件。
她没点开，先问了一句:【是什么？】
许思雅:【是你这次甲方爸爸的资料，我连他婚姻状况、恋爱经历都给你查出来了，还特意给你合成了一个文档，方便你看】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贴心？】
施遥有点懵:【我要知道他恋爱经历干嘛？】
许思雅:【等他不断退回你的稿子的时候讨好他啊！】
施遥:【比如？】
许思雅:【比如给他介绍女朋友啊！】
【或者你干脆自己上，肯定事半功倍！】
施遥有些难以置信:【我每个月拿着这点钱，还要卖身？】
许思雅:【……】
【话也不能这么说，咱也不亏啊，我看他是极光集团创始人的孙子】
施遥:【嗯，这话听过了】
许思雅:【……他还长得很帅！】
施遥:【不感兴趣】
许思雅:【好吧，说正经的。】
【极光集团由应枕的爷爷应怀瑜建立，极光文旅只是其旗下的其中一个公司，近几年放开了公司事务，似乎是在挑选合适的接管人，而半年前他又把应枕从国外叫了回来】
【其他人都对这个突然回国争抢的亲孙子感到不满，结果人家只选了个不起眼的极光文旅入主，根本没掺和进这件事，相安无事一直到了现在，他直接潜心开起了疗愈公园项目，对集团其他的事务根本不关心，大家都说他淡泊名利呢】
施遥走了会神便看到这么一大段内容，她头疼地快速扫了一眼，回:【是挺淡泊名利的】
许思雅完全不在意她的敷衍，接着说:【外界都只知道应怀瑜有两个儿子，没想到其实他还有个早早过世的小儿子，而应枕就是这小儿子的独子，不过听说他从小没有被养在身边，而是后面才接回去的。】
【但我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上一辈的事情，不过这都不重要。总之据我了解到的这人，内外兼修】
【是良配！】
施遥只往下瞥到最后一行的三个字。
她有些无语:【你要失望了】
【徐宁说他不来，是他助理来】
许思雅:【他胡说！】
【我查到的是他会亲自来指导，你信徐宁还是信我？】
施遥根本不在意对方来不来，但还是回了句:【信你】
她收起手机，起身拿了行李和大家一道走出去。
凌晨四点钟的西宁很冷。
施遥裹紧外套，紧跟着徐宁迅速溜进了温暖的车里。
司机是个热情的西宁人，就算现在的时间过于难捱，他还是和徐宁扯了一路的闲话。
直至快到酒店时，徐宁忽然举着手机往后排看过来:“今天的工作安排发群里公告了啊，我念一下——早上6:30 我们自己开会，然后两小时后甲方会议，后面大家就自行安排实地考察时间，再到下午4:30开个二次会议来报告一下基本情况……”
顺着徐宁的话，施遥看见司机闭上了嘴巴，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瞥过来的眼神中带有淡淡的同情意味。
……
没错。
设计师就是这样的职业。
连凌晨拉客的司机都会甘拜下风的职业。
她没搭话，又拿出手机看了眼现在的时间，凌晨4:39分，还有二十分钟到达酒店，也就是说——
除去吃早饭，她大概只有一小时的睡觉时间。
那睡个鬼。
她闭上眼睛想，真是太喜欢熬夜了，有种去底下走一遭，和阎王面对面的感觉。
**
酒店到达后，施遥还是扛不住睡了一个小时，后面被闹铃闹醒后跟游魂似的走出门，打算找口吃的续命。
结果一勺老酸奶没下去，就接到了催命的电话。
施遥可怜兮兮地把酸奶囫囵吞了下去，一不小心咽太快，卡在了嗓子眼，她赶紧冲回去拿起保温杯灌了好几口，才把这口气顺下去。
早晨6:25分，施遥到达临时开会的地方。
一看，人果然都到齐了，拿着本子正襟危坐。
真是天选打工人。
连开会都要提前到，这就是比恋爱脑还可怕的打工脑吗？
……
会议开始后，徐宁喋喋不休地讲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间甚至还介绍了甲方的具体资料，包括那位“应总”的基本情况。
说是以防万一。
但施遥根本没听，她全程低着头，偶尔听一两句，说的话大多也和许思雅发过来的大差不差。
至于他长什么样。
——她真是一点都不关心，长得好看能给她多发点工资吗？
不能。
她不如好好放松放松大脑，以免等会在甲方会议上睡着了。
宣布散会后，施遥把装样子的本儿一合，起身往外走，却被徐宁叫住了。
她回过头:“组长，还有事？”
“极光那边临时通知有个采访，就这两天的事，你想不想去？”
“不想去。”施遥干脆拒绝。
她一个设计师去接收采访干嘛。
“杨总指定你去的。”
“……”
那你还问什么想不想？
定了=死了
那边有忌讳，所以不直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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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王昌龄《从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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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悲欢离合，牛马点缀生活
——来源网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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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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