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众人闻声回首,看到来者乃是一位清冷雅正的御医,当下都静了一瞬。
独孤衡的面容同样沉静无澜,眼底偏若一汪深潭,紧盯着过来的人,似乎想竭力看穿些什么。
他问道:“什么是‘太岁’?”
纪寒时坦然回视首辅的目光,说:“‘太岁’,也可以说是肉灵芝。传说吃了能治百病,长生不老。”
闻言,独孤衡平直的唇线微弯了弯,“你信?”
“世上没有长生不老。”纪寒时话语顿了顿,眉目从容,“但也许会有人认为,‘太岁’能治百病。”
“既然纪御医说‘太岁’有毒,而发现的地方恰恰又是在平康大街的河流里,百姓们难免会有所接触,这个病会不会跟‘太岁’的存在有关?”
纪寒时将视线稍稍挪移,安静地落于正在说话的苏清宴身上。
自在建章宫匆匆一面后,两人已经数月未见了。
她虽然没有成为太子妃,但每当纪寒时想起太子殿下那道灼灼目光时,他总会记起那日,不安失措的感觉是那么明显又却无法欺骗过自己内心。
他这是怎么了?
纪寒时不禁在心底反问了自己一句。
女子的发丝被雨水浸透了,几缕碎发就这样贴在脸颊上,勾勒出流畅且柔和的线条。
她眼神明亮,双眉如墨漆黑,唇瓣不点而红,衬着鼻侧的一颗小痣,莫名地,带着点媚。
周围都是她的同袍兄弟,自然不会有人这般细细打量郡主。
苏清宴分析了一番,突然发问,不由得引人深思。
“若病患饮用了水源,或是误食了‘太岁’,郡主所言,也是有可能存在的。”
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纪寒时了解“太岁”肉灵芝,他的发言无疑是最可信的部分。
独孤衡对此言亦是有些认同,颔首而道:“此物出现在平康大街,总归蹊跷,需取回去细细查验。另外,此处河流连通外城,下游也需排查一番。”
郑宸礼得了吩咐,了然作揖:“明白首辅大人的意思,郑某即刻带人前往,必不会放过蛛丝马迹。”
·
山雾弥漫,星子隐在厚厚的云层里不愿见人,停雨之后,就连泥土都散发着雨后的清新。
传闻安济坊从前不叫这个名,原是一座寺庙,历经数个朝代,但在许多年前被废弃,由朝廷改建成了安济坊。
地上放有好几个陈旧破烂的蒲团,潮湿又脏乱的地面上沾着许多黑灰色的棉絮,因许久无人打扫修缮,檀木制成的香案台有些许虫蛀的痕迹,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苏清宴小心翼翼地把鞋挪开,尽量不踩到地上的物品,她抬头仰望,不觉仔细端详起香案之上的一尊佛像。
粉刷的金漆已随着时间脱落,露出了里面原本的大片灰色铜胚,带着点渗人的狂野。但佛像双手抚膝,广额丰颐,端坐于莲花座中央,面相慈祥雍容,眉间隐隐约约含有一丝悲意,如似在怜悯众生皆苦,困于疾病,不得解脱。
“这尊佛像原名‘安乐佛’,安济坊从前就叫安乐寺。乃许多年前,宋国佛法兴盛之期所建立,如今宋国佛寺渐渐式微,大多数寺庙因失去了信徒和供奉,自然也就随着时间一同,渐渐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一道熟悉且清越的声音由远及近,苏清宴蓦然回首,略错愕地看向来者。
纪寒时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许是自己看佛像入了迷,竟未第一时间发觉有人在附近。
他停下驻足,亦仰头认真端详起佛像,一边又向苏清宴缓缓解释道。
“原来如此。”苏清宴侧眸看着他,忽然静静地问了一句:“寒时也曾研究过佛法吗?”
纪寒时闻言转头,迎上郡主探寻的目光,眼底似笑非笑,犹若深不见底的湖水波澜而起,猝不及防地撞入她心。
他说:“佛法高深莫测,微臣不过凡夫俗子,如何勘得破?”
若勘破了红尘,便是佛家常说的了无牵挂。
可像纪寒时这般清清冷冷,光风霁月之人,也会在世间有所牵挂的人和事吗?
苏清宴内心疑惑地暗自思索着。
见苏清宴有些沉默,纪寒时语气低缓了些,里头掺着点关心之意:“安济坊的病患们已经歇息了,郡主怎地那么晚还过来?”
苏清宴公事公办的回答道:“独孤首辅已经将今日之事尽数回禀陛下,明日要在安济坊内开设粥棚,朝廷官员与将士们需得事必躬亲,帮助百姓共渡难关,才能以安民心。”
纪寒时了然得点了点头,发现郡主夜晚已换了身常服,因是梳洗过一番,没有白天那般凌乱狼狈,“郡主今日也在平康大街忙碌搜寻,现下既得空,容微臣给您把一下脉吧。”
苏清宴微笑了下,没有推辞:“好,那便有劳了。”
他引着苏清宴来到一间静谧安宁的房屋内,苏清宴四处环顾,觉得这间屋子应是昔日僧人所住的禅房。
她看到空置的香案上摆放了一些男子衣物和药物,不觉问了一句:“......寒时住在这里?”
“近日平康大街不宜留人,微臣便也搬到了安济坊,来往照顾病患也方便些。”纪寒时挪了张椅子出来,俯身拿手帕擦了擦上面一些细碎的灰尘,“郡主请坐。”
苏清宴眼底微讶,看着男人细致的动作,应声坐下。
纪寒时点了盏油灯,摇曳的火光映在小小一室禅房内,两个人的影子被折射在墙上,无端勾勒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温情。
苏清宴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缩了下,忽然觉得心绪有些不受控般,乱了套。
纪寒时温热如旧的指节正轻轻按压在苏清宴的脉搏之上,男人垂眸号脉时她瞧不清人的神色,只是内心暗暗祈祷着,希望不会被他看出些许端倪。
可是,起伏的脉搏不会骗人。
“郡主,你的心,跳得好快。”
来什么怕什么。
苏清宴听到此话,心里猛地“咯噔”一声,像是被看穿般倏然抬眸,却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满含笑意的眼里。
“是因为微臣吗?”
见苏清宴愣愣地看着他不发一语,纪寒时继续好整以暇地追问道。
未几,照霜郡主别过视线,讪讪一笑,用另外一只手摸了摸鼻尖,说:“我是觉得这里有点过于寂静了,而且我好像听到了几声闷雷的声响,似是又要落雨,有些......有些害怕而已。”
堂堂的临照铁骑主将,编起谎来倒是煞有其事般,一副义正言辞的正经模样。
纪寒时不禁摇头笑了笑,罕见地没有去戳穿。
收回探脉的指节,纪寒时体贴地帮郡主把衣袖拉好,仿佛方才令人悸动的心绪外露了一瞬便已消逝。
他似乎极为擅长点到即止。
“郡主身体无虞,只是今日淋雨怕会着凉,喝点姜汤驱驱寒会比较好。”
苏清宴恢复了平静神色,轻轻点了点头,道了谢。
“眼下时候也不早了......”她起身,正要琢磨如何与人道别,但手腕忽然猛地被男子攥住了。
谁都知道,这是僭越之举,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说穿。
“郡主,等一下。”
话音刚落,恰好窗外的一道惊雷划破天际,映入二人眼帘。
接着就是一声“轰隆”的巨响,清晰无比。苏清宴隐隐约约听到隔壁有孩子被惊醒的哭声,以及母亲在低声抚慰的说话声。
执起门旁的一柄油纸伞,他将苏清宴轻轻拉到自己跟前,轻声道:“微臣在这里,郡主可以不用害怕。”
纪寒时静静垂眸,看着那双像蝴蝶翅膀一般微微颤动的长睫,顿生几分怜意,不觉声音放轻,恐惊了这漫天风雨,淋湿了蝶的羽翅。
一向静谧的禅室,原本该是潜心修行的地方,不动妄念不妄语。
殊不知男子此举,却又无端动了她的念,乱了她的心。
苏清宴只听到纪寒时在自己身旁,极温柔的语气将话语拂在她耳边。
“天要落雨,微臣撑伞送郡主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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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破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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