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阵前星光漾,夜来幽梦凉

不过这些事情都和包拯无关了。

他被后土娘娘勒令静养,不许过问政事,长日无聊,有次实在忍不住,向公孙策开口问了一句,公孙策不愿他劳神费心,灵机一动,变回狐狸原身,扑在包拯怀里,结果包拯还没来得及捂心口大喊“好可爱啊啊啊啊啊”就晕了过去,给公孙策直接吓得炸了毛。下一瞬,后土娘娘的声音响彻虚空,原是娘娘给他下了咒,伤势未复时提起政务,便会强制晕倒。

有娘娘出手,公孙策彻底放心,转头跳下床榻恢复人形,自去为包拯炼制丹药、处理殿中大小事务。政务虽有卞城王代管,可原本殿中事无巨细皆是公孙策打理,许多事情仍要来问他。等包拯清醒时,公孙策又变回狐狸模样,团成一团,窝在他身边。

看着小狐狸水汪汪的眼睛,包拯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如此理解如今的天喜星、昔日的纣王。

可人一旦不工作,就容易胡思乱想。包拯静养期间,每日除了吸狐狸之外无事可做,且又有伤病反复折磨,昏昏沉沉间,好几次梦见了陈州的事情,明明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可还是如此的清晰,桩桩件件都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三生石前未竟的疑问又浮上心头:如果先生当年真的有法力,人间的药毒又怎奈何得了他?如果先生当时不是狐狸,又为何死后没有恢复本相?为何,为何......真相到底是什么?

包拯只觉在迷雾中秉烛而行,雾越来越浓,而烛火已然熄灭;又仿佛有一股巨力将他拖入迷津,冰凉的海水争先恐后地涌入口鼻,越奋力挣扎,眼前的画面就越鲜艳浓烈:是公孙策颈侧的伤口,是三番五次呕出的血,是脖颈蔓延至胸膛的青紫经脉,是本该言笑晏晏却苍白静止的脸颊,是向来从容执笔却最终无力垂下的手。

包拯霍然惊起,只觉心跳如擂鼓,抚膺深深呼吸,仍觉心动过速。好容易缓过一会儿,这才有力气睁开眼睛,可触目所及尽是无尽的黑暗,四周万籁俱寂,没有丁点儿声响。

这到底是哪里?三界之中还有这等去处?他的大脑极速运转,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浮现:素闻“庄生晓梦迷蝴蝶”,似真似幻,难道这千年的时光只是南柯一梦?

巨大的恐慌和悲伤瞬间席卷而来,包拯连声呼唤,“先生!先生!”越来越张皇失措,索性放声大喊:“阿策!公孙策!”

“大人怎么了?”

是先生的声音!原来先生就在身边,可为何只有说话声,没有呼吸声?包拯循声摸索,终于触到了一片衣袖,立即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迭声问:“我是你大人吗?我是你大人吗?”

公孙策见他状态不对,耐心询问:“大人可是梦魇了?”自大人成为阎罗王以来,何曾有过如此茫然无措的神色,显然吓得不轻,不知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立时心疼到无以复加,忙柔声安慰,“大人,咱们如今是在地府。”

包拯此刻终于恢复理智,闻言惊道:“在地府?可我为何目不视物?”

公孙策解释道:“大人身为阎罗王,五感通达,地府各处无不去得,是以无妨。如今伤势未愈,五感减弱亦是正常现象。”怕他不信,便即振袖,殿中明灯次第亮起,照出一片光亮。

果真是地府,包拯见状,这才相信。没想到自己身为阎罗王,竟被黑暗吓成这样,实在丢人,下意识便开始挽回尊严,

“先生,咱们以前在开封府时,我也不是没得过重病,都不像现在这般难受。”

公孙策自然不信这鬼话,但为了顾全他的面子,便也顺坡下驴地附和,“大人成仙后第一次受这样重的伤,好在娘娘说您伤势虽痊愈得慢一些,可恢复之后功力会更上层楼。”

包拯不愿让他担心,点点头道:“那就好。”

二人又说了些话,方才歇下。

不知过了多久,包拯重新睁开眼睛,他根本睡不着,偏头去看枕边人,眼前虽仍是黑暗,却在脑中描摹公孙策的睡颜,心内更是翻江倒海,他明白无论先生是人是狐,是妖是仙,都不要紧,自己认定了先生,那就只是先生。

可是他实在太害怕了。永失所爱、锥心刺骨之痛,他承受不起第二回了。先前是凡人,即便再痛苦,不过几十年就能走到尽头,如今活个几千年不成问题,等待他的就只有无尽的煎熬。何况成仙越久,他越感觉天道难以捉摸,猜不到究竟为何如此安排。总害怕如今是天道的眷顾,有朝一日会将这一切打碎,届时他情何以堪?

又担心这一切是不是梦魔编织的美梦,念叨得梦魔都感应到了。梦魔毫不客气地闯进包拯梦中,大剌剌地开始拉二胡。也不知怎地,先前缠绵悱恻、哀婉凄迷的乐曲,此番拉得呕哑嘲哳,简直是精神攻击。梦魔拉了一宿二胡,给包拯整得快有心理阴影了,最后才说答应过公孙策,不会要他美梦,自己身为魔界大能,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被梦魔的二胡声折腾得头昏脑胀,包拯痛定思痛,一定是太闲了没事做,才会困于这些前尘旧事。于是伤好之后迅速投入工作麻痹自己,正赶上后土娘娘又要闭关思索轮回井应对之法,鉴于先前包拯的表现,故将地府事宜交与他全权处置。

可忙完之后,空虚下来,更害怕了!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疯,恨不得找个地方狠狠叫唤两声,可阎罗王跑到望乡台鬼哭狼号未免太超过了。偏又与先生朝夕不离,不敢让先生瞧出丁点儿破绽,只强自忍耐。

好在后土娘娘没真让他等上一百年,十年后便出了关,包拯提前做好了准备,详细汇报了娘娘闭关期间地府的工作情况。

后土对他本就放心,听到闭关期间地府一切运转正常,也甚为满意,慰勉道:“地府能风平浪静,爱卿功不可没,辛苦了。”

包拯道:“全赖各位同僚鼎力相助,微臣不敢居功。”又说了各殿阎王不少好处,等到后土都有点听不下去了,这才纠结再三,唤了一声“娘娘”。

后土见他欲言又止,似有为难,“爱卿还有何事?但讲无妨。”

包拯:“微臣有一事不明,请娘娘为微臣解惑。”便将自己所思之事和盘托出。

后土听完经过,疑道:“爱卿是阎王,自可查阅生死簿、尽观前事,何需问本座?”

包拯心知自己身在局中,又如何看得透,苦笑道:“微臣不敢。”

后土笑弯了眼睛,“你都敢来问我,却不敢问他?”言下之意,倒有自己比公孙策还恐怖几分的意味。

包拯如何听不出来,不过此刻后土称“我”而非“本座”,想来并没有生气,自己也轻松了几分,“娘娘说笑了。还请娘娘......”

后土止住话头,“你既与他有情,合该你二人说开,不要再来问我。”

包拯当即下跪叩首,“娘娘容禀。微臣身为凡人时,就已害他死于非命,如今虽做了阎罗王,可天道宏远至高,微臣看不分明,还望娘娘垂怜。”他知娘娘素来威重,却也最是慈悲,若非如此,又何需消耗自身,庇护这些亡魂。

后土见他虽向自己不住叩拜,可脊背依旧笔直硬挺,动作不曾有丝毫犹豫,想起他千年来只跪过自己三次,第一次是接到自己给他的阎罗王任命,那是臣属跪君王;第二次是在就职仪式上礼敬天地;第三次便是当下。

真是个情种。她念起前事,果然面露不忍,伸手扶他起来,“痴儿,我虽知晓此事,却不该问我,得问你自己。”

包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会从娘娘这里得到这个答案,他下意识便跟着复述了一遍,“问我自己?”

后土颔首,又用食指往他眉心一戳,“解铃还须系铃人。”

包拯终于明白其中关窍,“多谢娘娘指点迷津!”

屏幕一闪,系统弹出好友验证消息:“你好,我是包拯。”

手机主人似乎有些意外,拇指在“包拯”二字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同意”。

[4]混元金斗、三霄仙子布下九曲黄河阵故事:见明代许仲琳《封神演义》第四十六回至五十一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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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阵前星光漾,夜来幽梦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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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奇谈之有没有人觉得阎王很奇怪啊?
连载中叶紫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