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忧惧,他自是明白。他十四岁入长安本在太学求学,三年后时任中书侍郎的崔湜来太学巡视,见他同为博陵崔氏,人长得俊秀,注解《贞观政要》有新意,当即保荐入国子监进修。待中了明经科,又是崔湜亲自将他调入中书省任主书,整日替崔湜草拟奏章。只是二人都未料到,去年冬月的一场意外,今上竟越过吏部,亲点他这个七品主书升任尚书省左司郎中,硬生生将他这个别人眼里的公主党小喽啰,连升两级莫名成了新帝党一员。
只是,崔翊晨自问,圣上是真赏识他,还是要拿他作饵,钓出更多公主党党羽,他并不知。他内心也从未站位哪派。不过就是想老老实实读书,兢兢业业求仕,作为五姓七望的一员,做好自己本分罢了。可无端陷入别人眼中的两派之争也是事实,半年多前他捧着"母病侍疾"的告假文书策马出长安,耳边还响着尚书省同僚的讥笑:“崔郎中这假请得妙,倒像是嗅到血腥的狐獾......”。
的确,让他告假离开这是非之地,是他母亲故意为之。后来在定州老宅,迎接他的母亲攥着他手腕语重心长:"曦儿,咱们崔家世代簪缨不假,可长安城里,圣人与太平公主姑侄之争的浑水,一旦沾上,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莫说我身子骨真有不适,即便康健如常,我也定要寻个由头装病,唤你回来!你若留在那里,万般不由你,就是一枚随时可弃且毫无意义的棋子罢了。 "
却不知一言成谶,母亲后真病情急转直下后告不治。但她的先见之明,将他从政治风暴中抢回,不久就被应验:长安剑拔弩张又迅速尘埃落定,太平公主身死,族叔崔湜被流放岭南复被圣上追命赐死,消息传到定州老家正是上月的事。
如今崔湜的死报墨迹未干,宫中使者便登了崔府的门,崔翊晨暗忖,他早早避祸,现又在家丁忧,根本不和任何长安人士来往。若如此都躲不过这场风波,那也是自己的命数。
暮色漫过定州卧室的素纱窗时,崔翊晨正将最后一根麻绳系在腰间。素白苎麻深衣衬得他面色愈发清冷,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了前厅。
檐下的铜铃被北风撞得乱响。绯袍太监手持鎏金诏匣立于中堂,两名着甲胄健奴分立左右:"门下:前尚书省左司郎中崔曦,器宇端凝,忠勤素著。今杭州刺史奏,钱塘江畔现秦皇宝匣,夜有紫气贯斗牛,实为社稷祯祥。朕念卿丁忧在籍,然事涉宗庙,特夺情起复监察御史,赠御史令牌一面,许监察所至州府,机宜行事,密往取宝。俟丧制终毕,另加恩擢。钦此。"
圣上竟然是让他去取宝。这御旨着实出乎意料。绯袍太监拖长的尾音在梁间回旋时,一年前那个雪夜忽地撞入崔翊晨的脑海:大明宫刺客的横刀距圣人咽喉仅三寸,是他反手抽出仪卫的佩剑,三道寒光闪过,刺客的刀刃已断作四截。烛光中圣人的面容犹自惊惶:"你是…你是崔曦吗?"。次日吏部便送来尚书省左司郎中的告身,硬是将他从中书省主书擢升了两阶。
传旨太监身形微俯,双手将一份明黄麻诏与一块沉甸甸的青铜鎏金令牌,稳稳捧至崔翊晨面前。他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一丝深藏的审慎,言语间带着宫廷特有的圆滑与分量:
“崔大人,陛下的苦心,您是最该体谅的。如今朝局初定,看着万象更新,可新旧拉扯之下,各衙署、各机要的人手,依旧是捉襟见肘,周转不灵啊。”
他话音徐徐,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崔翊晨的脸,见其凝神静听,便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然则,这件玉匣所系之物,非同小可!若依朝廷常例,遣一位高品大员,持节南行,声势固然浩大,却也怕惹得那些暗处的眼睛,闻风而动,反生不测。”
言及此处,他略略趋前一步,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容疏漏:“正因如此,陛下权衡再三,才特旨拔擢您为监察御史。这职衔,表面上看,确比您丁忧前的左司郎中之职低了,知道委屈您了。” 他话语微顿,刻意留出片刻,让这“委屈”二字沉沉落下,方才续道:“陛下特恩,念及旧劳,吏部档案仍按从五品上记录,并破格允您保留银鱼袋,以示殊荣。唯这官服……” 他目光扫过那袭即将换上的青色官袍,语气转为推心置腹般的恳切:“须按监察御史的规制,用这青色。陛下有言,唯有职位显得微末,行事方能掩人耳目。这一切,皆是圣人为保宝匣万无一失,亦是护您此行周全的深谋远虑啊!”
最后,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许诺:“陛下叫我谕示,崔御史但请宽心南下。待您功成,携宝匣安然返抵长安,官复原职不过是应有之义,陛下会明鉴与您此番辛劳功绩,还可能令有擢升厚赏。”
崔翊晨接过诏书,忽然懂了——去岁他展露的剑术,入了天子的眼。圣人宁用丁忧之臣也不遣禁军骁卫,图的就是他这身混在文臣里的武艺——明处是监察御史奉旨取宝,暗里却是要以江湖手段防心怀不轨之人。
送走宫使后,崔翊晨回到书房摩挲着剑柄缠绳,轻笑出声,圣人竟然一直记得那日他挥出的几道剑光,这趟差事,倒比以前在中书省替崔湜誊写奏章痛快得多。
暮色染透窗棂时,茂叔端着个青瓷盘推门进来,盘里堆着糖渍杏脯和脆梨:"老奴给御史大人道喜了!"老人眼角笑纹里还凝着未拭净的冷汗,"原说是取宝的差事,倒比老仆们想的强上百倍。"
崔翊晨正往牛皮囊里塞换洗衣物,闻言笑道:"您老方才不是在担心圣旨要人命么?"
“呸呸呸!”茂叔急得直摆手,“老奴那是糊涂话!”说着抽出张泛黄的舆图铺开,“我刚去驿馆打听了,幽州到杭州的运河虽通,可魏州那边河道淤了三十多里,运粮船都堵了半月。少爷既要赶路,还是走陆路稳妥。”
青年咬着杏脯凑近舆图:“不是说淮南道官道平坦?”
“正是!”枯指点过羊皮纸上的墨迹,“从定州出河北道,经魏州、汴州南下,除了过泰山需走一日山路,余下皆是平坦官道。待到了扬州地界——”老仆的指甲突然重重戳向江南道,“切莫换船!太湖周边虽水路纵横,但苏州、湖州的官道去年刚翻修过,骑马反倒比行船更快。”
“知我者,茂叔也。”崔翊晨拍拍手上糖渣:“那就有劳茂叔备两匹好马轮换,再兑些碎银子路上使。”
“早备下了!”老仆变戏法似的捧出个雕花木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锭官银,和一锭金子。“这五锭银子共二十两,另有五贯铜钱零用。金子是备急用的。马匹已让阿贵去西市挑了两匹上好的青骢马,最是耐长途的,马蹄铁都换了精钢的,管保跑到杭州不带瘸!”
“少爷且早些歇息。”茂叔抱着空果盘退到门边,忽又回头咧嘴笑:“马鞍袋里塞了二十斤盐渍豆饼,马跑累了嚼两块,比喂草料顶事!”
第二日天刚破晓,崔翊晨便策马离开了定州。他原以为这趟杭州之行不过是寻常差事,却不料命运的轨迹已悄然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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