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1.

这年第一场雪。

程赋运下最后一笔,惯性的把粗狼毫放在嘴边舔舐一口,立刻冷颤一下。于是他把笔轻轻的放好在笔架上,拢起袖子,披好棉衣,踏上洁白的雪。

这个冬天过完就是他要进京赶考的日子。他家路远,他要早早出发才行。

这株腊梅树是老师赠他的。他很喜爱。

他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就露在寒风里面,露在飘飘雪里面,而后嚓的折下一枝梅。

“有花堪折直须折。”程赋想起老师的话,强自压抑心里那道惋惜,踱回屋子,将那束梅在花瓶里插好。

花瓶上画得是童子嬉戏,春意正好。

那是春天的时候,他走在街上看着孩子们一个一个手里都拿着串儿糖葫芦,长街小巷跑个不停,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

一枝杏儿就这样从瓦房缝儿钻到外面了。

程赋就笑了,便也买了串糖墩儿吃着回味,想着回到家定要画下这幅生意之景。

于是便有了这花瓶儿。

程赋现在想起来也还记得,糖墩儿确然是极好吃的。

只是人都道他少年老成,倒教他不好意思再在人前吃那些小孩子玩意儿。

这年程赋而立之年。

他在黄白书卷上一字一句,慢慢的写——

“长街冷絮芳,短巷雪花香。

却忆孩提日,柴烟和米糖。”(和he四声)

“程赋程赋!”十七八岁的少年风风火火跑进来,打断了程赋一个人的宁静,“魏先生找你呢!”

他也不恼,只一划一划将最后一个字写的端正,含笑抬起头来问他:“全儿,《诗经》你可背熟练了?”

那名叫全儿的少年忙捂住脸往外走,嘴里嘟囔着:“早知程赋比先生还要啰嗦,噫……”

程赋于是便跟在他身后,还披着那件鹤氅,踏着一地雪,不理少年的埋怨,自顾念给他:“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啊啊啊程赋!好不容易下了学你能不能别念了!”

程赋一板一眼:“老师既将你托付于我,我自然要尽心尽力教好你。你且记住,这闲暇时间看似琐碎,实则……”

“又来了又来了!”走至学堂百步远,全儿便撒开腿往前跑,再不听程赋的絮絮叨叨。

程赋也加快步子,疾走入学堂院门。

一位身子岸然挺拔的老者正背身而立于一棵雪松下。

程赋作揖再拜:“学生程赋,拜见老师。”

那老者便转过身来一颔首:“何必多礼。博诵,你我师生十年,瞧着倒不如我与全儿熟稔。”

程赋直起身,温和一笑:“老师与学生十年的恩情,自当感激不胜。”

老者看着他,不知想起什么,良久才开口,竟是有些哽咽:“……博诵,这么多年……为师,最是喜爱你这个学生。”

“承蒙老师错爱——会试……”

“可博诵,今年这会试,你说什么也不能去!”老者却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口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程赋猛然抬起头,看向那个年近花甲的,他最尊敬的老师。

这下不等程赋开口,全儿却已跳起来,睁大眼睛看着那老人:“魏先生,您疯啦!?让程赋去考会试,金榜题名,好衣锦还乡,替咱们穷乡僻壤的争一口气——您怎能、怎能……”

魏先生脸上满满显出自责、纠结之意,终于还是重重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博诵啊,听老师一句劝罢……在这乡里,好好过日子,也挺好。”

程赋后退一步,嗓音一颤:“……老师?”

魏先生最终只深深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2.

于是这天夜里,程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幼时住的那个小巷子,隔壁还住着他的芽儿妹妹。

初见那天,万里无云,他背着书往家走,正被班里的小霸王堵个正着。他们把他逼到墙角,撕他的书,他的作业——那是他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写就的。

他红着眼睛想要赶走他们,他想要反抗。可是他们只是嬉笑,撕得愈加快活,让他眼睁睁瞧着自己夜以继日抄的书卷,写的诗赋被人撕掉,践踏在脚底下踩的稀烂……

“你们干嘛欺负他!”

——那一天,他的救星就这么凭空出现,却不想正是他平日里当作妹妹来照顾的邻居姑娘,芽儿。

芽儿比他要勇敢的多。

他们不放手,她便一口咬住小孩儿的胳膊,咬的那孩子哇哇大哭,她也不松口。

知了声显得越来越聒噪,夜幕彻底拉下,小姑娘迎着微弱月光,朝他伸出手:“哭什么哭,程赋!你站起来!你不是要做顶天立地的士大夫吗!”

于是程赋拿脏兮兮的袖子擦干了眼泪,拉着她的手站起来。

他说:“芽儿妹妹救了我一次。下一次,换程哥哥来救你。”

“我才不……”却又转而改口,“好啊!程赋,下一次,”芽儿露出一个笑容,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那笑容在月光下变得柔和,“——我等你来救我一次。”

程赋仍然记得那一天,回家的时候突然就下起了绵绵细雨。而他同她一起走在小巷子里,细雨打湿了在风里摇曳的杏花,美极了。

他觉得芽儿就像是家门口那棵杏儿,哪里都像,都一样美,都一样干净纯洁,都一样,让人心动。

然而诀别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那恐怕是那个夏天最大的一场雨,全浇在了他芽儿妹妹的身上……也全浇在了那时候尚且年幼的程赋的心上面。

那日一个穿锦衣的男人进了镇子,四处朝人打听,可有见过一个外地来的小女孩儿,脖子上还挂红线双玉鸾镂花坠。

他说那是他家小主子。他来接她回家。

程赋一直都知道,芽儿妹妹脖子上便一直挂了块儿暖玉坠子,她像爱护宝贝一样的爱惜它,程赋知道——那坠子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于是这件事儿不知被哪家孩子说了出去,告诉了那锦衣男子——都是穷苦人家,那男人出手阔绰,动辄白银黄金,哪有人不心动?

“自然是有的。”芽儿知道了这些事情也不慌,她只问程赋,“程赋,要是我不愿意回去,你是不是要救我?——你答应我,也要救我一次。”

程赋说:“要是你不愿意走,我就尽我所能,把你留下。”

芽儿的杏眼儿弯成了月牙儿:“我就说是有的——瞧,世间总是会有一些像程赋这样的大傻子。”

程赋那时候便脾气极好,并不理会芽儿的埋汰,他问:“你真的不愿意跟他走吗?”

他望着小巷子外面宾车宝马,飘香十里,侍从不知几何,每个人身上的衣裳都比他们穿的粗布衣裳要华丽千万倍。

可是芽儿说:“我不愿意。我不喜欢那些。”

所以程赋最终拉着芽儿藏到了自己家的酒窖里。

她救了他和他的诗书一次,他也想救她这一次。

哪怕他这不计后果的一腔孤勇,很快便被人识得,打开酒窖的盖子。

“小主子?”男人小心翼翼的喊。

然而此时的芽儿气势汹汹,挡在程赋的面前:“谁都不许动他!”

男人无奈叹气:“小主子,只要您跟我们回去,一个孩子,我们自然不与他为难。”

芽儿眼里蓄满了泪花,小小的脸上全是倔强:“为什么非要我回去!我不想当什么昌源公主!”

最后芽儿转身,跟他说:“程赋,你说好要救我。那我在京华等你来救我,好不好?”

程赋讷讷的应:“好,好。”

“不许反悔哦!”芽儿拉起他的小指,“我们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可是我如何救你呢?”

芽儿转过身要走了,他又拉住她,呆呆地问。

我该如何救你呢?

芽儿说:“……我也不知道。”她想了想,说,“那就……等你考中状元,来京华娶我吧。”

程赋不知道考状元有多难,也不知道尚公主又多难,此时他只想答应她说的每句话,所以他也说:“好,好。”

芽儿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那上面绣着杏花,她欢愉的笑,眼睛亮亮的:“定情信物!以后你就拿着她,去京华找我!”

程赋还是说:“好,好。”

于是芽儿被男人身边带的仕女扶着坐上轿辇,繁华锦绣皆随她而去。

孩子们看着那场梦一样的美好来去匆匆,怅然若失。

程赋也觉得怅然若失。

他看着隔壁紧闭的门,看着门上的铜锁一点一点生锈积灰,最终跟着父亲,也将自家的大门落了大锁,搬去了别处。

所有人几乎都忘记了多年前的那个小姑娘芽儿,还有那些锦衣华服的随侍,但是程赋始终记得,自己曾答应过一个小姑娘,要高中状元,娶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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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汀州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