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棕色的湖水倒扣在杯口,在一片荡漾中生出展翅的白天鹅。
“峥升哥……”
陈映坐在咖啡馆里,跟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没想到过了一年多,霍峥升竟然还记得他。
“哈,”霍峥升摘了镜框,半眯着眼睛看他,“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
陈映小脑瓜子还没开始摇摆,男人却又开口了。
“男孩还是女孩?”男人问的突然。
陈映一时间被他问懵了,没反应过来两个话题之间有什么关系。
但他听得出来霍峥升是在埋怨自己。
陈映干脆垂下脑袋不看他,绯红的嘴唇褪去血色,轻颤了两下,“男孩。”
陈映嗓子干渴得厉害,他似乎从没在霍峥升面前真正抬起过头。
霍峥升叹了口气,面露惋惜的摇了摇脑袋,没再继续这个冒犯的话题。
两人相遇的巧。
陈映接了点兼职的小活,给附近的公司搬大桶装的饮用水,却碰上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遇见霍峥升的时候,男人似乎在等人。
身着休闲装的男人降下车窗,皱着眉眼随意巡视。
锐利的明眸在阳光下微微眯起,亮得让陈映不敢相认。
他被自卑与窘迫困在原地,等再抬起头来时,却发现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送你?”
霍峥升手臂搭在咖啡桌上,支着脑袋看他。
陈映生硬的转过眼球,却发现霍峥升似乎更爱笑了。
他每一次偷偷瞧他,男人那抹薄唇总是挂上了点点笑意。
“不用了,我骑了车。”
陈映不敢麻烦他,生怕再欠上他的人情,他们之间距离已经拉开太多太多,陈映欠不起也还不上。
“那你送我吧。”霍峥升又笑了。
一别多时,陈映先前只觉得霍峥升严肃,很少见他笑,但每一次都能让他不舍得挪开眼。
即便年龄还要比男人大上几个月,陈映却很听他的话。
直到电梯降到了负二层,陈映才反应过来霍峥升压根没给他选择的机会。
而他自己也这么傻傻的跟了过去。
似乎是他的偷看技术太过于拙劣,男人的目光笔直的投到陈映的脸上,用对视表示疑问。
“怎么了?”
霍峥升一向很懂陈映,或许只是陈映这个人本身就单纯的像只高透塑料袋。
脑袋里装了什么,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先把车开出去,反正顺路,一起走?”
陈映没走几步就跟着停下来,他看见霍峥升摁了下车钥匙,几步路外发出一道响声,车灯亮起。
男人拉开副驾门,手挡在车门顶端护着陈映坐进去,才笑着开口,“后备箱够大,放得下。”
陈映这才反应过来霍峥升早就帮他做了决定。
他盯着男人笑着张开又闭合的薄唇,嘴比脑子快,“您怎么知道我们顺路。”
霍峥升一怔,没立刻回答。
陈映自知言失,抿着唇看男人绕过车头坐上主驾。
一时之间,他在脑袋里预演了上百遍解释的说辞,心里止不住的埋怨方才的自己为何要说这般没脸皮的话。
难不成霍峥升会有时间去了解自己住在哪儿吗?
还没将肚子里揣着的歉意吐出口,霍峥升就先他一步开口了。
男人发动汽车的姿势很是熟稔,自带一股成熟男性的魅力,霍峥升语气自然,“我还没想好今晚住哪,所以都顺路。”
陈映迟钝的啊了声。
像霍峥升这样的有钱人,恐怕房子多得就算一套房子只住一周,这辈子也根本住不完吧……
不知是霍峥升情商不错,将陈映哄了忘了前身后世。
或是后者对前者压根毫无招架之力。
反正陈映已经彻底忘了他那可怜的小电动车还孤零零的停在原地,陈映甚至顺道还把自个住址报了出去。
听到换了气都没说完的一长串地名,霍峥升无法抑制的皱起了眉头。
霓虹乍起,暮色降临的昏沉衬得车内很亮。
搬了一天的重物,陈映一接触到柔软的座椅意识就逐渐昏沉起来。
擦过眼皮的光逐渐黯淡,陈映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
“卡里哪来的钱,你是不是跟人出去鬼混了?”
李兰花拧着陈映的胳膊将人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陈映把自己折腾的够呛,从河水里爬出来后发起了低烧,出了一身的冷汗。
“还睡个屁,你是要毁了我吗!”
尖锐的嗓音在陈映脑袋里砰得炸开。
“你就是个没良心的,要赚快钱还敢回家,你就不怕别人怎么指着你妈的脊梁骨说闲话?你还让我怎么做人啊!教出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陈映脑袋沉,眨了好几回眼睛才反应过来李兰花在说什么。
“妈,是借的峥升哥的,我有点、不舒服。”
李兰花斜着眼睛睨了他两眼,没再骂。
但那笔钱最后一分也没真正转到陈映手里。
钱进的是李兰花的账户,他没卡。
闹了这么一遭,陈映不敢伸手要、也知道要不到,别说手机和电话卡是旧的,就连他上学时的生活费都是一个空水瓶一展破纸盒凑出来的。
那时的日子,过得分外窘迫。
后来,他的烧缠缠绵绵拖了一周才退,陈映身下出了趟血,吃东西也再没犯恶心,腰腹上日渐增长的维度似乎停止扩张,就连试纸上的红线都重新变成单线。
这些变化令神经紧绷的陈映过早放松警惕。
小小的陈映长舒一口气,觉得命运还是眷顾他的。
……
等他醒来时,歪歪已经吸着奶嘴开饭了。
小家伙眼睛红了一圈,显然是哭过不止一遭。
宝宝似乎是饿极了,连怕生都顾不上,仰着脑袋伸手去抓霍峥升手里的奶瓶,皱着鼻子凶巴巴的吮吸着奶嘴。
男人扯了张还算稳当的椅子坐在床头,怀里抱着个孩子在喂奶。
瓦亮的灯泡晃住了他的眼,鸦色长睫被迫纤纤垂落。
在如此强亮的白炽灯下,陈映竟然还能在霍峥升身上窥见当年那抹洒在他侧颜上晕开的日光。
“饿了吗?”
霍峥升语气挺急,还带着点喘,但他迅速调整了下,“桌上有饺子,还是热的。”
陈映刚睡醒,手撑着床垫坐起身的时候顺手扯了扯衣领。
他的衣裳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件循环换洗,领口都洗松了,动作大点就什么都遮不住。
“怎么不叫醒我。”
陈映睡的熟,连嗓音都带着股锈钝样的迟缓,带着雾蒙蒙的质感传入霍峥升的耳蜗。
男人收回垂下的视线,舔了舔唇,“没来得及。”
陈映不好意思的坐起身,垂着脑袋跟男人接连道了好几声谢。
又连忙伸手将喝得着急的歪歪重新揽进怀里,又是心疼又是不解,“才过了多久,饿的真快。”
霍峥升闻言没动。
深幽的视线不动声色的将父子二人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看了又看。
即便毫无育儿知识的霍峥升也觉察点东西。
陈映是真不会养孩子,也呆。
红着脸皮匆匆忙忙往嘴里塞完饺子,陈映颤着眼皮看了眼伸手递纸给他的霍峥升,接了下来。
光是擦嘴的功夫,男人就已经将桌上的盘子和蘸碟收了准备拿去洗。
陈映这怎么好意思,今天已经够麻烦人家的了。
况且这盘饺子全都进了他一个人的肚子,陈映实在过意不去。
“我来吧,哥。”
霍峥升没争,淡淡的嗯了声。
-
歪歪靠在重新叠好的被褥旁斜斜坐着。
鸦色的眼眸圆溜溜的盯着逐步靠近的突然出现在家里的陌生男人。
霍峥升身量极高,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带着不苟言笑的冷面,不经给人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更何况还是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
男人身上喷了香水,经过白昼到夜色的时间洗涤,仅仅只剩下一点裹着奶味的茶涩。
小家伙有点怕他,试图将爸爸喊来,扭动着小手,呜呜啊啊的哼了两声。
霍峥升也跟着笑了两声。
怎么跟他爸一个样,不管怕了、恼了,都只会无意义的小声抗拒。
实在是太新奇了。
等陈映擦完手过来时,歪歪已经窝在霍峥升怀里咯咯笑了。
陈映一时顿住了,他以为霍峥升挺讨厌小孩的。
方才吃饭时,男人坐在窄小破败的房间里百无聊赖扫视着周遭。
陈映都已经做好了被嫌弃的准备,可是并没有。
而且尤为令他惊讶的是,没有对种生活环境产生鄙夷的霍峥升,居然会在目光扫过乖乖靠在一旁的歪歪而皱起眉头。
歪歪很好养,只要吃饱了、身上没有不舒服就不会闹。
可能是因为陈映底子弱,又在怀宝宝的时候把自个折腾够呛的缘故。
歪歪的小胳膊小腿明显要比同龄人小一圈,也不怎么爱动弹。
顶多也只是小声咿呀两句,发出一两声微乎其微的哼哼。
陈映平时干活,脑袋走了空,压根都听不到歪歪的哼唧声。
但就是这点动静,却让面色本就冷峻的男人不耐的皱起眉。
“洗好了?”
霍峥升随口搭了句话,扶着歪歪坐回床垫。
陈映心里堵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看见霍峥升跟歪歪亲近就恍觉心里空落落的。
男人见他没呆在原地没说话,若有所思的看了歪歪一眼,又自顾自的往下说,
“小映,我车没油了。”
只够开几百公里,不过霍峥升更想自主定义怎样才算没油这个概念。
“嗯?哦,我知道哪有加油站,从巷子里开出去往前开两公里,再……”
霍峥升眼皮跳了跳,他轻声一笑。
这声笑砸在陈映心头不是滋味,他琢磨过味来,倒更希望霍峥升指着他鼻子骂他听不懂人话。
正在陈映踌躇着不知如何回答才显得体面些时,电话铃响了。
陈映急急忙忙从口袋里抓手机。
霍峥升下意识抬眸瞧了眼那闪亮的屏幕。
眼神瞟到来电备注上的那几个字。
男人的表情即刻沉了下来,变得冰冷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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