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罚抄书的经历还是在数年前,如今捧着一堆佛经站在皇上面前,还真的有种在学堂犯错的感觉。
宋却手里的一沓纸,其中没有一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全都是徐敬慈对着她的信件拜帖奏折摹出来的。
“宋却。”皇上对抄来的佛经不感兴趣,本就是一个不痛不痒的责罚,若是仔细看,反倒显得斤斤计较,“你心乱了。”
宋却:“……”
那时与老师第一次相见,她说天无帱地无载,然后问自己现在是否仍然哀鸿遍野,因为她看不见也听不见。
隔天宋却去上学,对夫子的诗书礼乐春秋支支吾吾磕磕绊绊的时候,夫子说她“心乱了”。
于是宋却知道了,她不想听礼乐的教化,想给那个曾为高官如今褴褛的老人描述出比哀鸿遍野更甚的东西。
所以她到了京城。
现在好了,听到第二次了,宋却觉得自己完蛋了。
但宋却嘴硬:“陛下多虑了。”
“朕也不是棒打鸳鸯的人,你若是真的愿意,朕可以给你们赐婚。”皇上语气平淡,但宋却仍能感受到他的不虞。他又道:“但你现在是中书令,赐婚的风险还是得承担的。”
宋却一下就跪了:“陛下误会了。”
“真不用?”
“……”宋却沉默过后毫不犹豫道,“不用。”
随后宋却听到皇上“啧”了一声,然后小声说:“可惜。”
宋却:“……”
宋却伶俐,一下就知道皇上要干什么,即刻道:“臣理解陛下,毕竟二位皇子都暂无家室,陛下作为父亲,担心体恤是难免的。臣知道自己仗着年纪小,在陛下面前得了几份父女偏爱,但如今见到陛下愁眉不展,还要替臣说亲……大概是又在为二位皇子的事发愁了。”
皇上笑了两声:“你真是够机灵的。唉,朕实话说了吧,从翰林院那边听到你名字时,朕就想着撮合撮合,高门贵女,聪慧得体,身子不好算不得大问题……真是世事难料啊。”
“陛下抬爱,臣……行事偏激,脾气不好,怕是无法安定内宅。”
“何必谦虚。”皇上笑着摇了摇头,“朕看得出来……你与姜无真,是师徒吧?”
宋却道:“是。”
“她现在如何?”
“去世一年有余了。”
皇帝沉默了一阵,才用枯木般腐朽的声音轻轻说道:“可惜……”
宋却想壮着胆子问一问,那时为什么要逐老师出宫,为什么害她人不人鬼不鬼、空留无望的执念徘徊那么久。
但皇帝抢在她之前开口了:“她教过……教过习真,所以习真是朕最满意的孩子。可惜。她教过你,显然,你更适应。”
宋却抿了抿嘴,私心与公事各处天平两端,摇摇摆摆,怎么都停不稳。
最终,宋却把私心暂时搁到了一边:“姜丞相在江南时总与臣说起往日宫中之事,臣纵使身为女子,也十分向往。”
“陛下与其他帝王不同,大同大和、法度道德兼有,甚至破格提拔臣为中书令。”
皇上喝了口茶,心里有了数,猜到宋却接下来的话了。他静静等着。
宋却略有紧张:“臣在想,既然前有姜丞相,后有臣,为什么不继续破格呢?不破不立,倘若前朝能有更多女子,会不会是一副新景象?”
皇上枯槁的手摩挲着手中的杯子:“世间能有几个女子如你二人一般?”
“很多的。”宋却说,“臣不敢当众人之先,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只是恰好父亲是中书令,母亲是江南袁氏长女,得以有此机会来到陛下面前。臣上学时,学堂内有女同学的策论比臣写得更好,读的书比臣读过的还多……比臣更好的人并不少。”
皇上不说话了。即使姜无真在时,大梁多么繁盛,可在面前之人的眼里,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像他这种每时每刻都能肆意妄为的人,哪里需要回忆过去。
“如今天灾**并具,朝中许多位置又空了出来,地方官员也下去了一大批,正是用人之际。但战乱之中,几人得以安生?男子出来求生,女子也想,陛下佛心佛口,应当最能懂天下大同的道理。”
眼见着皇上表情松动,宋却最后又打了一手感情牌:“臣知晓陛下心有顾虑,怕入朝的女子不谋其职,怕臣无法当表率……陛下,臣每日上朝,目光所及都是男子,倘若以寻常的规矩训诫臣,那臣早就落得个与男子厮混的罪名被罚跪禁足了。若说之前的话是臣在公事上的拙见,那现在就是臣的私愿了。”
满室寂静,宋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上看了她很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真的妥协地摆了摆手:“朕知道了,你出去吧。徐敬慈仿不出你的一手字,让他以后少揽这种活。”
宋却其实还憋了一肚子的话,不过对方一句都不许再她说了。她只好站起来,躬身道:“谢陛下。臣告退。”
皇帝身边的太监送她出去,殿外阶下,徐敬慈正跪在那里。
宋却好不容易从书房活着出来,她松了口气,从太监手里接过暖炉,然后与一脸茫然的徐敬慈对视了:“……?”
“你怎么了?”宋却幸灾乐祸,“昨天不还意气风发地领了赏吗?”
徐敬慈见了宋却就心生欢喜,高兴道:“不知道啊。你有眉目吗?”
心真是大。宋却这几日每次想到他时都觉得自己从前是个脑残,不然怎么会把这样一个蠢蛋当作心思缜密的毒蛇防来防去。
她忍不住叹气:“你不仔细想想吗?”
“我对天发誓,我一直在想……想不到嘛这不是。”
说实话,宋却暂时也没想到,不过见到皇上那个样子,大概是要敲打一下徐敬慈吧。
不出意外,会是自己害的。
宋却一天当中只有一点时间去猜测皇上的老脑袋瓜里想些什么,为了少走弯路,她干脆去问旁边的太监:“陶公公,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陶公公是皇上亲得不能再亲的亲信,自宋却触及到皇城时她就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了。本以为会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没想到是个三十多岁还一副少年模样的。
陶公公与皇上一个鼻孔出气,对宋却也是百般欣赏。他低头道:“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哪敢妄自揣摩圣意呢。”
宋却叹了口气,果真是因为自己。她说:“我明白了,多谢公公。”
陶公公喜欢这种不用多说就能明白的人,他客气地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屋。
严冬的冷风能吹到骨头里,徐敬慈又是个不爱多穿衣服的,从来奉行“大氅里穿得越少越漂亮”,跪在这里,用不了多久就能被冬天教会如何做人。
宋却讥笑一声,缓步走下台阶,眼神不做任何停留地从徐敬慈身旁走开。
如果徐敬慈的手中没有一个从天而降的手炉,宋却的漠然将会更有说服力。
第二日上朝时,宋却不出意外地又被针对了。入朝以来每天都是这样,金银花胖大海不要钱地往家里拿,生怕某天因为嗓子不好而有了败绩。
可之前只是跟几个人吵些不痛不痒的架,今日就不一样了,宋却到皇上那边提了女子科考的事,朝中除了与宋却相熟的几人,几乎没人不跪下参她的。
宋却想这应该是要完蛋了,皇上对她再怎么迁就,也不会冒着被诟病的风险在这种情况下支持她了。
南墙还没撞上,先撞到人墙了,宋却不爱挤来挤去,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动嘴,就有一人力排众议站到了宋却的身后。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可议。”
宋却转头一看,左丞相傅珏。
下朝后,宋却独自追上了傅珏:“左相,多谢左相今日为下官说话。”
姜无真下台后,傅珏就被推上了左丞相之位。
他上了年纪,整日里板着脸,就连皱纹都比旁人深刻几分。他对宋却这种刺头行为颇为不满,但又不多言,免得被归于乐王党,同样的,他也看不惯柯治,不过依旧不说话,免得被归于澈王党。
今日不知怎么,难得一见得赞同了他人。
他神色不善,打量着宋却,冷声道:“就是你跟傅识若胡乱许诺的?”
宋却一惊,想到冬狩时,傅识若贴在她耳边说“我也想做官”,自己贴在她耳边说“马上就能”。
她不喜欢轻易许诺,可傅识若的红叶夹在书里,从此每每翻页都能见到她。不得不,忍不住,诺言大概都是凭着这两种心态从每个人嘴里说出来的。
宋却深吸了口气:“下官没有胡乱许诺,就算今日没有左相,下官也会日日请奏,想尽办法,将这句诺言借圣旨传走。”
“胡闹!”
“左相明知是胡闹,为什么要帮下官说话?”
“傅识若现在剑也拿不稳武也练不好,整日就想着如何入朝为官了。我若不说上两句,等此事被彻底打回,她不得一哭二闹?”傅珏越说越气,最后指着宋却的鼻子,“死丫头!”
他是真的不愿意跟宋却多说两句话,气得拂袖走了,宋却连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
不过傅珏没说几句就又折返回来:“我今日不替你说话,你要如何做?”
宋却实话实说:“暗杀,先杀几个,让他人惧怕,空出来的官职让自己人顶上。威逼利诱,澈王隐约有超过乐王的迹象,他的追随者不会少,为了讨好他,也会支持下官。下官已在陛下面前言明,对这些事,陛下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在时间上会略微长些,大概要等到下半年。但这样以来,就赶不上这次科考了。”
傅珏:“……”
傅珏:“…………”
傅珏:“死丫头!!”
这下他是真的被气走了。
宋却这边刚送走了傅珏,那边秦渊渺就匆匆赶来:“却啊,徐大人怎么又被叫走罚跪了,他干嘛啦?”
宋却:“……”
宋却:“…………”
宋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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