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无人知晓的事

时间线及事件:(根据陈渡迎日记及通讯记录等整理)

周四(放假前四天):陈渡迎姥姥住院,陈建华打电话叫盖寒梅照看。盖寒梅拒绝回去。后二人爆发争吵。当晚盖寒梅留下一句“钱我转给你了,护工自己请”后离开石家庄。

后来陈建华打了十几个电话,发狂似的发了上百条微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陈渡迎在学校,什么也不知道。

周六晚(放假前两天):陈渡迎打电话给盖寒梅询问自己如何回家。打了几次都是关机。只好打给老爹,老爹说坐校车回来吧。那好吧,她只是耸耸肩,谁让她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乖孩子呢。

放假:

周一上午十一点多,校车才慢悠悠到达行唐县。陈渡迎一身大汗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妈,我回来了。”她推门,“中午吃啥?”

只有干巴巴的回声应和她。

她把包丢在沙发上,往卧室走。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但推开衣柜,空了一大半。

她的心冷下来,敏锐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走进厨房,灶台是冷的,垃圾桶是空的,冰箱里的剩菜发霉了,她清理掉坏掉的食材,拿出一罐冰可乐,回到空荡荡的客厅,跌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喝着。

整个房子,安静得像是没人住过。

她翻出手机,拨打妈妈的电话。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她觉得很荒谬,妈妈匆匆忙忙地回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就像迁徙的鸟,家从来不是目的地,只是她沿途入住的旅社。

她思考了很久,最终决定给父亲打个电话。

“喂?”男人声音疲惫。

“我妈为什么走了?”她的语气难免有些冲。

“你姥姥住院了你知不知道?”那边略微提高了音量,但似乎还是在压制怒火,“我让她来看看,那毕竟是她妈,生她养她的亲妈!我看她就是在外面时间太久了,脑子都要坏掉,一天天就知道往外跑。”

她自然是不能忍受这种话,回怼道:“她给我妈带来了多少苦难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还非得……而且什么叫脑子坏掉,我看是独立思想觉醒了,你们没法困住她了吧!”

“你跟你妈一个样!”男人怒吼,“再怎么着那也是你姥姥,她的亲妈!思想觉醒觉醒成好一个不肖子孙,反了天了是吧!一天天往外跑,家也不回爹妈也不管,哪有个女人样?你也是翅膀硬了,敢教训你爹了。我累死累活养着你们,最后你们一个两个都变成这个样子!我上辈子欠你们的!你们都……”

陈渡迎挂断电话,不敢再听下去。房间回荡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哭累了,倒头在沙发上昏睡,反正睡着了什么事都没有了。

不得不说,逃避现实真的很有用。

一觉睡到天黑,她从沙发上挣扎起身,头昏昏沉沉,缓一下才想起来已经半天没吃饭了,拿起手机点了个外卖。

妈妈发来几条语音。

“渡迎,妈妈对不起你,没告诉你一声就走了。我也是被逼无奈,妈妈知道你能理解的。”

“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给妈说,妈有钱。想吃啥想买啥随便,妈能养得起。”

“只是……你以后千万别像妈这样,你要好好学习,以后才不会受人欺负,生活的掌控权才能交到你手里。你看我,忙活半辈子,就为了有尊严地活着。”

“渡迎,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爱你。”

听了好多遍,妈妈的声音就像在梦中一样。她应该悲伤,痛苦,或者开心?她只觉得好累。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妈,你还好吗?”

删掉。

又打:“你什么时候回来?”

删掉。

又打:“过年能回来陪我吗?”

还是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嗯,知道了。”

外卖到了,是她最爱吃的那家烤肉饭。酱汁加多了,米饭有点凉,肉放得好少,吃起来一般吧。

垃圾收拾干净放到门口,大门插好,随后她把自己关在被子里,机械地刷视频,快速的、大量的同质化信息麻痹了她的大脑,刷到伤感视频就落泪,刷到搞笑视频就笑,刷到科普视频就醍醐灌顶。有人发消息来了,不是老妈啊。不想管。

晚上十点多,陈建华发来消息:“闺女,爸爸最近照顾你姥姥有点累,那会儿说的话可能有点重了。爸爸都是为了你好才这么说的。你记着早点休息吧。”

她没回。没啥好回的。

她麻木地在信息流里窒息,悬浮在大量短视频堆砌起来的虚拟世界里,筋疲力尽也不舍得休息。

直到那条消息弹出来:

舟:陈渡迎我讨厌你,你就不理我吧,我一个人一点也不孤单寂寞!

泡沫破裂,陈渡迎终于呼吸到了现实世界的空气。这时候,她感觉到了痛苦,难以言说的痛苦。

突然想和她说说话……

无人知晓的事:那场争吵

那天上午,寒梅接到陈建华的电话。

“你妈住院了,你赶紧回来一趟。”他语气很急。

“严重吗?”

“冠心病,得做支架。”

“哦,那我回去也没用啊,我不是医生。”她语气平静得令人胆寒,“你请个护工吧,专业的照顾起来更得心应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陈建华的声音沉下来,“这是你妈。”

“我知道。”盖寒梅的语气很平静,“我转钱,你请护工。或者让她的那个宝贝儿子去照顾,他不是最孝顺吗?”

“盖寒梅!”

她没接话,直接把电话挂了。陈建华不死心,又打了几通电话。盖寒梅一一挂断。

下午,陈建华回家。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好。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陈建华站直了,看着她,“妈明天手术,你去看看。”

盖寒梅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很淡:“我说了,我出钱。护工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就到。”

“出钱?”陈建华往前走了一步,“那是你亲妈!她躺在医院里,你就出钱?”

“那你想让我怎样?”盖寒梅抬头看他,眼神很平,“请假?回去伺候?她当年把我当丫头使唤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她不让我高考,逼着我嫁出去的时候怎么不想我回去了?”

陈建华噎了一下。

“过去的事,你老提它干什么?”陈建华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疲惫的无奈,“现在她病了,你是女儿,你不去,别人怎么看我?”

“看你?”盖寒梅苦笑, “你是怕别人说你娶了个不孝的媳妇吧?”

“你——”

“陈建华,我问你。”盖寒梅打断他,“这些年,你妈对我怎么样,你不知道?她当年怎么说的——‘丫头片子读什么书,早点嫁人算了’。我嫁给你的时候,她给我什么了?一套被褥?还是那几句‘以后要孝顺公婆’?”

陈建华不说话。

“现在她病了,想起我这个‘女儿’了?”盖寒梅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她儿子呢?她孙子呢?都死了吗?”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陈建华的声音也硬起来,“做儿女的,就该尽孝。这是规矩。”

“规矩?”盖寒梅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谁的规矩?你家的规矩?我素未蒙面的‘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照你这么说,我活该受苦,我活该做牛做马一辈子?我,甚至于我妈、你妈、你女儿,所有的女人都应该遵守那个规矩,都不配得到人权咯?”

陈建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回去。”盖寒梅转身,往卧室走,“钱我出,护工我请。别的,没有。”

“盖寒梅!”陈建华几步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腕,“你知不知道,妈在病床上还念叨你?她说‘寒梅这丫头,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旁边有谁?”盖寒梅回头看他,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依我看,她是不舍得她宝贝儿子孙子照顾她受累吧,到这会儿倒是想起我来了。”

陈建华愣住了。

“她是念叨我,还是念叨我给这个家当牛做马这些年?”盖寒梅抽回手,“陈建华,你别骗自己了。我在那个家里是什么位置,你不知道?就算你是个好男人,你也没法理解我作为女人受到了那些苦的。”

陈建华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

沉默。

然后他说:“你变了。”

盖寒梅没说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陈建华看着她,眼神里有疲惫,有不解,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失望,“以前多好的人,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一天天在外地跑,家里也不管,现在连亲妈住院都不去看——是不是外面的人教你什么了?让你鬼迷心窍了?他们说得果然不错,外面的人信不过……”

“外面的人?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了?说我浪荡,说我不像话,说我是个吃里扒外的**?”她苦笑,“他们说得对,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要做一辈子浪子。”说罢,头也不回冲进房间收拾东西。

陈建华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颤抖半天,终于说出了那句话:“盖寒梅,你他妈真是疯了,你看你现在哪有女人的样子?你走,你他妈最好能一辈子也别回来!”

他拿上钥匙,气冲冲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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