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皆有两面，快乐定然伴随着苦难，这是我一早就料到的。且不说怎么论，这份初恋带给我的快乐远超那一丁点不起眼的痛苦。和陈渡迎的对话框成为我倾倒情绪的窗口，无论是喜是忧都能找到这么一个容器，并能获取同等浓度的回应，这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我逐渐习惯了每晚的通话，和次日的早安，就像每时每刻都有她陪在身边。我开始着手为她准备十九岁的生日礼物，似乎只有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她大了我整整两岁。
人的喜悲并不相通，有人醉生梦死，也有人苦海沉浮。大概是八月初的一个夜里，陈渡迎同我讲，武青云和林层染闹掰了。
“我早和她说过，不要喜欢直女。”她闷声道。
事情大概是，林层染和王嘉宁一起出去玩，合拍了一个跳舞视频（她们两个追同一个男团），放在朋友圈置顶，并把和武青云的合照撤下。武青云向她表示不满，你来我往之间，武青云一着急说了些危险的话，把窗户纸弄破了，致使两人分崩离析。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一直以来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从动念伊始便注定这是一场悲剧。
“她早该料到这一天，却还是心存侥幸。世上没有‘掰弯’一说，直女的爱再热烈也是另一条路上的产物。从一开始她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严重错位的。”陈渡迎用轻叹结束话题。
无人知晓的事：
“干嘛突然叫我出来？怪热的。”林层染小跑着，塞给武青云一杯冰果茶，“给，你最爱喝的，多加了一份椰果。”
“谢谢，但是我来月经，不喝冰的。”武青云挤出一个笑容。
林层染递上另一杯：“我也觉得你快该来了，这还有一杯常温的。”她总是这样细心。
刚下过雨，公园里狂野生长的草木大口喘着粗气，天地间尽是绿植的清香。她们来到一处河滩，在路边长椅上坐下。
武青云不经意提起：“你和嘉宁出去玩了？看到你俩拍视频了。”
“对啊，我担团的新歌。”林层染笑吟吟地回道。
“哦，挺好的。”武青云咬着吸管，“你为什么要把咱们两个的合照撤下置顶？”
“我喜欢定时更新置顶，那个合照都多久以前的了。”
“可是你的视频什么的我都还挂着。”吸管变得扁扁的，但她分明没有咬吸管的习惯。
沉默，然后是略带不快的表情。“和谁拍视频，把谁置顶都是我的事情，你也没必要对我的事掌控欲这么强吧。”林层染不满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安全感？亲密关系，是用来寻求被爱的感觉的，不是用来找安全感的……”
这是一句屁话，连基本的安全感都满足不了的关系怎么能正常维持下去？但当局者往往信以为真。武青云心下一紧，感到自尊被刺伤，于是像应激的猫那样竖起毛展开反击：“我的方式用错了吗？但你明明也是这样。”
“什么？”
“你敢说你对陈渡迎的抵触和我的行为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凭什么没有？我是觉得她喜欢你才这样，对朋友有一些占有欲，吃点醋不是很正常吗？”
“那我还说我觉得宁宁喜欢你才这样呢。”
“但她分明不喜欢。”
“陈渡迎也不喜欢我，你这人好双标。”杯子被她捏得变了形。
“她是女同，你和我说你也是，但我是直的。”平静的语气，陈述的话语，却令武青云颤抖不止。
“我还说过，我不想做朋友。”她的头更低了些，“你难道不明白吗？我喜欢你。”
林层染喉头一紧，张了半天嘴才勉强挤出一句：“我也喜欢你啊，所以我们是好朋……”
“不是那种喜欢。”她打断她，“别自欺欺人了。”
“我搞不懂。”林层染绝望地看向远方，“为什么要这样？做朋友不好吗？都是爱，为什么一定分那么清楚，有什么区别吗？我甚至觉得，朋友比恋人更长久，不是吗？”
“林层染，不一样。你会想和你的朋友接吻，甚至上床吗？”眼泪落到杯盖上，发出“啪”的声响。
“……别，别闹了，我们就做朋友有什么不好吗？”林层染声音颤抖。
“你要知道，变质的东西没法变回原样。我对你已经是恋人的喜欢了，这无法改变，我没办法控制，没办法停下。当我看到你和其他人走得很近，我会无比痛苦，我骗不了我的心。”
“为什么啊……我们认识得有三四年了，身边有那么多人选，为什么偏偏喜欢上我了呢？你那么漂亮，明明很多人喜欢你，你为什么一定在我这棵树上吊死，为什么？”她从未和现在这么空虚过，好像一切都被偷走，只剩虚无。
“我不知道，我没办法，事情就是这样。我做不到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武青云叹道，“你可以视而不见，但对不起，我不能。我喜欢你，当我意识到时已经太晚了，一发不可收拾。你怪我太自私吧，毁掉了一段友谊。我觉得，我们应该各自冷静一下。对不起。”
林层染拉住她，眼里尽是迷茫：“真的连朋友也做不成吗？我可以以朋友的身份爱你，这不行吗？”
“再努力也回不到过去了。恨我也好，我活该。让我冷静一下。对不起，林层染。”她好疲惫，但都是自找的。
桥下水面波光粼粼，岸上两人分向不同方向离开。
武青云，你后悔吗？你会找到爱你的伴侣，但永远不是那个人。明知如此，为何还是执迷不悟？你有过自责，有过惋惜吗？你亲手丢弃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林层染，你空虚吗？你会不会在某个午夜梦回之际想起当时，才迟钝地意识到你对她的感情也有些越界了？你有没有过恍然大悟：你的确不爱女人，但也确实爱她。
都是未解之谜。命运的残酷正在于两人之间永远无法完全相互理解，中国人的含蓄内敛更是为误会的诞生创造了温床。未曾亲临者都不配发表评论，因为都是马后炮。于是遗憾什么的，无人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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