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听罢,戴远知将手里的菜折子往桌上一放,抬眼瞥向他,轻轻的一记警告,并不说什么。

茉莉全然没有注意到这细节,也没听懂宁储的玩笑,她只捡自己感兴趣的地方,楼下旦角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祖母爱听曲儿,她有一只收音机是专门用来听小曲儿的,每次那小盒子里放的时候,茉莉便会乖乖趴在旁边认真地听。

小时候听到这段:“姐姐,后面那答儿讲话去/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湖山石边/和你把领口儿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是听不懂的。后来等到能听懂的年纪,才知道这都是让人耳热的词。

她的耳朵日日夜夜浸泡在婉转的唱腔里,时不时也能哼在嘴上,虽然唱的并不标准,外行人听来也是好听的。那些达官显贵们在这戏馆子里,成日反复听着这段,哪能听不懂的,大抵是没放在心上罢了。

“想吃什么,看看。”戴远知把菜折子递到面前,打断了她的遐思。

这折子和一般的菜谱不一样,厚厚的,手掌那么点大,像翻奏折一样打开,每一折写着一个菜名,没有价码。

这些菜名呢,更是看不出名堂来。

茉莉研究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地,指着其中一道菜开口问道:“鱼跃龙门是什么?”

宁储抓起一颗花生米仰头往嘴里扔,没接住,他就翘着二郎腿跟茉莉解释起来:“这其实就是一道鲍鱼汤,吃过吗?”

茉莉摇摇头,指旁边的菜名问:“那这海底月是什么?”

“扬州狮子头。”宁储答。

这是一道淮扬名菜,茉莉听说过,吃倒是没吃过。

他们说话的时候,戴远知侧身倚着栏杆,往大门口瞧着,似乎在等什么人。

茉莉来了兴趣,又问:“嫦娥奔月呢?”

这时,戴远知转过头来,接道:“酒酿丸子。”

茉莉不解:“酒酿丸子就酒酿丸子,嫦娥奔月,这哪里像了,就不怕客人们说诈骗?”

宁储笑她还是太年轻。

茉莉更是奇怪了,这跟她年轻不年轻有什么关系?

戴远知第二次帮她斟茶,漫不经意的:“菜名讨个好彩头,客人吃的高兴,主人生意也红火,至于到底是不是那回事,谁又会在意?自古以来都是这么个理。”

茉莉云里雾里,细细将他的话反复咀嚼了几遍:“这和说吉祥话是一个道理?”

戴远知笑了笑,并未作声。

宁储拍了拍手,“没错,是这么个理儿。”

有几道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戴远知听了会儿,转过头问茉莉:“吃涮肉吗?”

这些菜名和词牌名似的,花里胡哨,看的她眼花。茉莉如同解放一般,将折子一合,爽快道:“好。”

戴远知看向宁储:“把你那满汉全席拿来。”

宁储惊讶:“能吃得下?”

戴远知淡淡瞥他:“管这么多?”

茉莉见他起身要走,目光紧跟着,戴远知笑着低头望向她:“离开一下,慢坐。等我回来,还想听你讲讲你那个……”

他余光瞥了眼暗笑着看戏的宁储,不再往下说。

茉莉却知道他想说什么,就是她被前男友劈腿的故事呗,这本没什么,他这样的欲言又止似两人真有些什么。想到这,她不能再装从容,只低头端着茶杯抿着,含混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他的话。

耳边传来他对宁储的话:“在这坐会儿吧,帮我陪陪黄姑娘。”

遮在头顶的阴影消失了,茉莉抬起头,视线追着他的背影离开,心想着,原来他今天特地过来不是专程为吃饭的,而是有别的更紧要的事。

“他已经好久没来这儿谈事了。”

宁储的声音听起来像追忆往昔,神情很是感慨,茉莉的注意被拉了回来。

她托着下巴侧过头,眉眼在光下闪动,“看起来你和赤华关系很好。”

“赤华?”宁储表情像听到了笑话,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这是什么名字?”

茉莉楞了楞,“那你叫什么?”

“当然是远知,还能叫什么,总不可能是亲昵词儿吧?”说完,宁储恍然大悟,这“赤华”可能就是两人之间的昵称,就跟那宝贝儿一个意思。

马上改口道:“那就叫赤华,我们也这么叫。”

茉莉觉得怪怪的,又说不清楚哪儿怪。

宁储又问:“还在上学?”

茉莉答他:“今年毕的业。”

说话间,服务员推着满汉全席进来了,三辆小车,塞得满满当当。转眼间摆满了一桌,还放不下。她终于明白宁储为什么会担心吃不完了。

宁储问她,你俩认识多久了。

茉莉说,没多久。

宁储笑,你对他的事情了解多少?

茉莉想了想,只知道他在香港留过学。

宁储说,看不出来你是胆子这么大的人,对一个什么都不了解的人这么信任,敢跟他到这种地方来?

茉莉答不上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因为有老太太作保,又也许还有更深的原因……但是这地方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场所,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说。

她端着杯子喝了口水,仰头对宁储道:“不就是听戏,有什么不敢来的?”

宁储摇头大笑,连连说:“能来,能来。”

这时,楼下已唱到了最有名的那段,游园惊梦。

宁储是地道的平城孩子,好客,又爱面子,上下打点,安排的妥妥当当,戴远知把人交给他,也确实想得周到。

一顿饭下来,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宁储在说,没有一句话能被他掉在地上,还要兼顾着夹菜涮肉盛菜,茉莉只顾听他讲,埋头吃。

话题大多是和戴远知有关。宁储从他在香港留学开始说,讲他在那里多出众多受欢迎,读书也好,社交也好,他要做就能做到最顶尖。后来回国不顾家里反对,退掉了家里安排的婚约。关于那段往事,宁储还要再详细说,戴远知走了进来。

茉莉正听到兴头,抬起头在蒸腾如白雾的水汽后面撞上了他的眼睛。

“在说我什么坏话?”他将手臂上挽着的大衣搭在椅背上,笑着在对面坐下。

“事谈完了?”宁储问道。

戴远知歪靠着椅背,揉着眉心,看起来有些倦乏,长指遮着脸,面容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他似不欲多说,只轻嗯了声。

茉莉脑海里却在想着方才宁储的话。她有很多的疑问,那婚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婚约,赤华是他的名字,那远知呢?看他这身打扮和派头不像出身普通,这年头能留得起学的,家里至少得小富,他应该不差钱,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替别人办事?

她模模糊糊的感觉,赤华不简单,但到底哪里不简单,又说不明朗。

这疑问一直延续到了这餐饭的尾声。

她是第一次与他吃饭,发现他吃的很少,也有可能是刚才吃过了,倒是不时的让她多吃,给她介绍每道菜的历史和来由,极尽耐心。这三小车的菜几乎都是她吃的,却还有很多剩下的,她看不得浪费,揉着撑饱的肚子叹息,要是能打包就好了。

戴远知温声开口:“过食伤胃,吃不下就别吃了,肉放过夜不新鲜,下次再接你过来吃就是。”

走出戏馆,夜色更浓烈,秋风穿过窄巷,月光生冷,茉莉拢紧衣襟,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盖了上来,一愣之下,茉莉抬起头,对上了月光之下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

戴远知带笑道:“今天晚上宁储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茉莉望着眼前这张瘦削白皙的脸,脑海中如星星般掉落了很多很多画面。有他在港大陈词激昂的全英文演讲,也有他力排众议果决退婚,亦有在图书馆通宵达旦刻苦钻研,在谈判桌上气定神闲运筹帷幄……还有眼前,这样温柔的眼眸望着她。如杳杳银河不可摘得。

她捏紧着他的大衣拉向自己,那感觉像是完全罩在了他的怀抱中,她像浑然没有察觉到这个动作似的,笔直注视着他道:“他说了一晚上你的故事,”停了停,她特意补充,“过去的故事。”

戴远知看了她片刻,蓦地轻笑了声。

突然生出逗弄的兴趣,他俯下身,那声音到了耳边,极近:“我的故事可不白听,想好了拿什么来换吗?”

带着体温和浅淡香水的气息,同身上这件大衣一道,夹击着她。

茉莉肩膀微微一颤。

“吓到了?”戴远知凑近了些,似漫不经心般,顺手将她散落的碎发撩去了耳后。

在茉莉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他收回手抄进口袋,直起了身:“去车上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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