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程珏会在每天晚上的睡前给他讲故事,会在每年盛夏送他一片好看的梧桐叶,会在医院捧着他的手祈祷永远在一起......最后,他们老了,一起死去,骨灰撒入蔚蓝的海。
对于乐可来说,这是个很漫长,很浪漫的梦。
乐可在梦里经历了他想要的一生,正当他感受海水淹没他们,灵魂沉入深渊的时候,他被那些细碎的、隐忍的抽泣声扰的心乱......
这些细小嘈杂的声音像无数看不见的蜘蛛丝一样,将他的粉末从深渊里,一粒一粒的拖出来......
乐可的娃娃脸已经瘦下去一圈,削瘦的显出棱角,窝在病床里苍白的像个娃娃。
避光的药液一点点从小臂上的留置针上流入血管。
即使有着温热的暖药垫,程珏还是握着一截靠近留置针的软管,确定液体从他这里经过,是温热的。
程珏垂着眼,脸上没有表情,断断续续讲着三年前。
十二个日夜,程珏守在乐可身边,为了能让他有一丝活下去的念头,程珏总在乐可耳边软语,絮絮叨叨说着以前的事——
你说,梧桐树叶那么多,那么密,还是会有阳光照射下来的。
你说,吃药再吃一颗糖就不苦了。
你说,要好好活着......
程珏做了很多很多的准备,做了很多很多的心里建设,唯独没有想到,乐可醒来,用着嘶哑的声音问他:“你是谁?”
这三个字给程珏当头一棒。
乐可记不得了?
很久没醒来,脑袋缺氧吗?
是失忆吗?
程珏瞪着混着血丝青灰的眼睛,紧紧抿着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拔腿跑出去找医生。
或许程珏猜测的对。
没有生的念头,加上长时间昏迷,有可能会暂时性失忆,或者记忆混乱,其他指标正常,有些事其实忘了也好。
医生顶着困意,安慰着。
乐可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僵着一张脸,好像做不出什么表情。
后来,他看到这个男人手里拿着张单子跑来跑去,有时候皱着眉头,有时候笑的难看。好看的脸上长着青黑胡茬,眼下乌青一片。
乐可想,这人也不知道干什么了,能弄成这样。
表针指向快四点钟,忙活一圈的程珏终于停下来。
程珏把乐可的病床摇起一点,垫高了枕头,跑去隔壁房间,端着一个漂亮的骨瓷小碗出来。
这里的病房和套房一样,里头是病房,外头还有厨房和会客间,厨房里提前准备着许多配置好的食疗药,程珏拿着医生给的粥方,一头扎进了小厨房。
他按医生给的建议,煮了药粥。
程珏坐在乐可的旁边,小舀了一小勺粥,吹了吹,试了不烫,才送到乐可嘴边。
“先喝点粥吧。”程珏说:“白天离现在刚取下胃管八小时,十几天没正常进食,所以还不能吃别的。”
程珏的声音也哑,带着疲惫和兴奋。
乐可盯着他,从迷茫,到漠然。
他做了太久的梦,脑袋里乱糟糟的。
等他捋了捋时间线,记起一些零碎的事,那些荒唐的、混乱的事,心里依旧毫无波澜。
比起程珏的死,那些事就像脚下尘埃,踏过去也就没了。
根本不值一想。
乐可在梦里和程珏过完了一生。
他回忆着,梦境清晰的就像刚过完昨天——
昨天,他们的骨灰混在一起,散入大海。今天,他被这个男人拉扯回这里。
他醒来后,察觉到之前赴死的念头变淡了一点。
也只是一点点。
乐可漆黑的眼珠对上程珏,盯的程珏心里发苦。
小勺子里的粥已经冷了,程珏耐心着收回手,吃掉冷了的粥,又重新舀了一勺,吹到合适的温度,送到乐可嘴边。
见乐可只缓缓眨眼,还是不动,程珏狠了狠心,小声说:“你已经为他死过一次了,已经够了。”
触碰到逆鳞,乐可竟然没有程珏想象中激动。
真的失忆了?
程珏想,这样也好,忘记了最好。
乐可垂着眼,半眯着,视线落在好看的手指握着的银勺上,思考着什么。然后张开嘴,喝了一小口。
程珏顿时有了精神,连喂了三口才停下。乐可摇摇头,吃不下了。其实昏迷这么久刚醒来,能吃上几口流食已经很好了。
程珏没有说什么,把剩下的小半碗粥喝了个精光。
程珏也饿。
他没心思吃饭,和乐可一样瘦了一圈。这半碗粥,也是他这段时间吃的最多的一次。
程珏咽下最多的,就是每隔三小时为乐可排一次的尿液。
这十二天里,程家在K市的人返回J市,程父出面,没有说几句话,其余全是程珏在电话里委托私律处理。
葬礼办的不大不小,墓地选在了*市的一处风水好地。
天亮了。
程珏给乐可换上一身白衣裳,乐可没有再像那天躲着说别碰他,盯着自己那被包扎了几圈的手腕,又骂了句“老东西”。
程珏当没听到,慢慢扶着他坐到轮椅上。
躺的太久了,刚醒没多久,四肢无力只能坐在轮椅上走动。
程珏推着他走到玻璃窗边。阳光打在他们身上,乐可依然那副表情,眯着眼睛,像透明无暇的雕像,一尊怕磕怕碰的易碎品。
乐可说:“谢谢你,添麻烦了。”他顶着一张冷淡的白脸,又说:“医疗费我会还你。”
他想,三年前程珏留给他的那笔钱,足够用很久很久。
老东西死了,他那钱还留着干什么。
他才十八岁,他三十三岁就死了,真是跑的快,死的也快。
乐可恶狠的想。
乐可想了很多。他的心脏就像是突然间长大,里头住着死去的程珏,住着梦里的程珏,这种感觉仿佛困住了程珏灵魂。
他想,如果有平行世界,他一定要敲断程珏的腿,让那老东西再也走不出自己一步。
死也该死在自己脚边。
“不用,不用还我。”
程珏站在轮椅边,半边身子在阴影里,看着阳光下的乐可,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真的不记得了吗?真的这么戏剧性的失忆了吗?那他喂他粥时说的话,他是真的没听懂,还是真的忘记了才没激动吗?
程珏的无力感比那天撞开门看到的一幕还要严重,感觉对着现在的乐可,脑子不太够用。
疼得很。
“你,你不认识我了?”程珏小心翼翼的问。
“我认识你吗?”乐可反问。
“我......”程珏没来的及说完,外面传来几下敲门声,拧开门进来了人。
“打扰了。”
医生查房,托着个蓝皮本子,带着护士走进来,正看见两个人和和气气聊天的一幕,欣慰的笑了笑。
护士为乐可换着药、量体温、测血液。医生在旁边查看情况,对乐可和程珏说:“伤口恢复的一般,营养要慢慢跟上。”
然后又着重的对乐可说:“乐先生,你先生很着急你。注意养伤,千万别再做不好的事,生命可贵,知道吗?”
程珏听到医生的话,有些紧张。
伤口恢复的一般,也就是说恢复的不好,他要小心再小心的照顾。
这里的医生受过最高等的教育,看待同性在一起就像正常的男女一样,不会带有色眼光,所以一直把程珏当作了乐可的先生。
不知道乐可听到这话,心里怎么想?
护士在乐可手旁,一边收拾医疗器械,一边小声羡慕说:“你先生对你真的很好,我在医院待了十几年,生离死别见得多了,从没见过他这样的人......”
护士欲言又止,到临出门留下一句摇头叹息:“你知不知道...唉,你差点要了你先生的命......珍惜眼前人吧,现在的小年轻......”
先生?
我先生?
乐可听得疑惑,探究的目光投到男人身上。
他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先生?
乐可的右手抚着左手的纱布,脸色沉沉,接着之前的话,重复了问:“我认识你吗?”
认识的。当然认识。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可是,不能说。
程珏双手扶着轮椅,将乐可圈在里头,低着头回望他。
程珏想,既然乐可失忆了,想不起了,那他......
他顺着医生护士的话,说:“你忘了,我是你爱人。”
程珏想从乐可脸上看出点什么,哪怕一点高兴、不高兴、惊讶、生气,都好......可是乐可脸上依然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热的。
乐可凝视着眼前的男人,隔了几秒,不疾不徐又问一遍:“你是谁?”
“我是你爱......”
“啪”的一声,一巴掌落在男人的脸上。
乐可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挥过去,没用多少力气,但巴掌声的侮辱性很强。
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依然就这么直直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乐可用平静的语气质问着——
“我爱人?嗯?我先生?”
“你是说,程珏那老东西吗?”
“你?我认识你吗?你一个那种车里来的玩意儿,冒充我爱人?”
“我问你三次,刚才又给你一次机会了的。我现在,最恨人骗我......不过这一巴掌,你应该不至于记恨我。”
“没关系,你这么照顾我,不会记恨我。”
他没失忆?他都记得?
在程珏慌张查看乐可的手,别打疼手了的时候。这些话像小刀子一样,一句一句扎入程珏的耳朵里。
程珏睁大了眼。
他握着乐可的手,跪在他面前,眼睛总算和他平视。
说的对,他怎么会记恨他。
“你学他学的很像。”乐可说:“你喜欢我,跟踪我,调查我,甚至可以为我死,是吗?”那么,所有的事都有迹可循了。
到底是什么,乐可现在还想不到更多更深的地方。
程珏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
乐可说的没错,这些他都做过。
他三年前的重生,就是为了乐可而活,只要乐可开心,哪怕一句话,他当然会为他死。
唯一不对的是他没有学程珏。
因为他就是程珏。
可是,他不能说。
自从乐可醒来后,就很不对。乐可的眼睛像条毒蛇,死死缠着面前的男人。程珏手上不敢用力,指尖控制不住的发麻,发颤。
“好,你学的很好。”乐可咧开一抹不算笑的笑,说:“以后,你在我面前的时候,就做程珏。”
程珏猛然,什么?!
问题1:另一个平行世界是乐正可吗?
问题2:不是没有CP吗为什么相爱?
问题3:到底是年上还是年下?
------下章再来写答案------
乐:我有个想法。
程:不,你没有!
[20230901旧文20240321已修]/求释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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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他不是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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