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命里天劫

毕竟他是徐回,不会说隔靴搔痒的漂亮话,违心奉承她依然美丽;或是强硬地按住她,自以为共情地开解,洋洋洒洒地布道,告诉她皮囊从不重要云云。

他只是愈发用力地将她的头按在胸口,顺着她说:“好,我不看。”

她被摁在怀里,元气倾注的酥麻叫她失去了气力,但手也失了禁锢,直接顺着徐回脖颈摸向了脸颊,他的面颊干燥,眼周一圈已经失了湿润,只留下微微浮肿的触感,像是眼泪被过多地汲走,留下一片疼痛的盐碱。

柔软的眼皮被她触摸,倏然地惊跳。

声音久违地沾上含酸的泪意:“你骗人,明明还在看,欺负我看不见罢了!”

话一出口,矫情得连她自己都觉得羞臊,一路烧烫到脸上,头更痛了。

“是我不好,阿蘋,我再不看了。”他小心翼翼地牵引她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这样你是否可以安心一些?”

她说:“那有什么用,你能捂一辈子不成?”

她没有很怕毁容,也并不惧死。

毕竟她很早就了悟,人一生来就在迎接死亡,且她会比别人更仓促一些,所以早早地就开始准备与思考后事。

可上天非要她在最好的年纪夭亡,却不让她体面地离开,临了,要再倾注一次人世的恶意,叫她变丑,且将最狼狈的模样展给最不想见的人看一次。

连一点尊严都不留给她。

她倾尽全力最后遮掩,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怨恨天之不公,造化相欺。

可徐回又把她救醒。

她并不感激他的善意,或是别的什么昭然若揭的情感,她只觉得命运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嘲笑。

愤怒而委屈。

徐回本想说,怎么会一辈子呢,她的命都续得,难道这恶疾没有治疗的法子吗?

可她此时惊惶敏感,像外头裹着的冷硬石壳都被敲碎了,暴露出遮蔽许久的脆弱无助。

他怕稍微提及,引来刺痛,于是说:“捂一辈子也成。”

如此审慎,但不料得此时说什么都是错的。

无神的眼眸里蕴藉了一点晶莹:“假话,都是骗人的!”

一辈子?

海誓山盟,在年少时听得很多,她只哂然一笑,似对一阵喧嚣的春风,从未当真。

唯有一个向来不解风情的剑痴,对着浩大天地,银妆山河,向她说着生涩的情话,叫她怦然了一霎。

就这一霎的心动,生了贪念,得寸进尺的托付,叫她一脚滑进了冰雪。

人怎么能被同一个坎绊倒两次?

奇异的寒颤,她开始拼命地挣脱锤打:“放开我。谁说一辈子都行,就你不行!”

她此时气力微弱,恐怕打不过蹬腿的兔子,拳头绵软无力落到他身上,没有章法;远远不及在裴家交手的那一场,一招一式都是精致利落的杀心。

他却觉得疼得想哭。

徐回放开她,也不闪躲,只一味道歉:“对不起,阿蘋,那我出去,你会觉得好些么?”

她怔住,回应以沉默。

“你身子还虚,当时找了你随身带着的救元药丸,暂时应当没有大碍了,”又被轻柔地放下,徐回俯身给她掖好被角,他的声音依然清润,偶尔某个字眼抑制不住,才会染上一丝闷滞的鼻音,“至于以后的事情,我们回药谷再说……和重泽,还有白芷前辈好好商量,好不好?”

他停了一霎,又道:“等你好些,我永远想听你说话。”

黑暗之中,温暖的元气渐渐远离,像雾一样消散。

徐回还是那样听话。

寒凉从被衾渐渐漫上孤枕,又会觉得,听话这唯一的优点,也变得可厌。

她伏在榻上又休憩了一会儿,将崩溃的情绪重新拼合好。

心境平复,输入的元气不再乱窜,顺服于经脉,渐渐让身体恢复周转,连视觉也渐渐恢复了一些,可以看到窗边透入了深蓝夜色,桌上油灯散着雾白光晕,推知尚未天明。

想再多休息一会儿,但不知徐回他们慌乱之中,究竟摸了哪味药喂给她,喉咙一片咸津,渴得难以安寝,遂借着一点朦胧的光,摸索到门口,想寻壶茶水喝。

正欲推门,只闻正厅里头,枕席翻来覆去的窸窣,隐有人声,应该是几人打了地铺,夜间闲话。

“赵师兄,徐师兄出来了,想是守了那姑娘一夜……我们,我们要不要去替他看着?”惴惴开口的,是背了伤患进来的那个寒山弟子,一个秀骨清癯的少年。

“什么!陈静笃!”一声高亢,伴随衣袂摩擦的声音,似猛然坐了起来,又压低了声音,“你刚不还害怕么?我看她的脸……还有身上,万一真是麻风怎么办啊?”

他被吼得嗫嚅:“那,如此凶险的病,更不能让徐师兄一个人照顾她了……怎么说也是药王谷的弟子,无论如何,我们两家也算世交近邻,玄感师兄,我觉得她当是好人罢?既然是医生,多半也是给人看病,不慎染上的。

“如今朝廷不管事,只在乎县城一亩三分地,到处都不许麻风病人进去,可又有谁管他们呢?难道只能认命吗?唉,我还是接替徐师兄守着吧。”

说着就起身,玄感直接把他按了下来:“不是,有你什么事?你是真不知道?”

他茫然:“知道什么?”

其余人都笑了起来。

玄感说:“你平时是只顾练剑,旁的事都不管不顾啊?你不知道她是谁?”

“是谁啊?”

“毒手医仙,青蘋。”

陈静笃的声音结巴了起来:“她她她她——不像啊。”

玄感有点幸灾乐祸:“现在她长疙瘩变丑了,当然不像啦。”

在江湖传闻里,这朵药王谷的毒花是斩男不见血,伤人又诛心,他以为会是一个风韵万千,勾魂摄魄的女人。

无关美丑,在与她交集的只言片语中,他只觉得她浑身透着一种不食烟火的气息,看上去似出尘的勘破。

但如今认识到她的过去,细究下去,可能只是源于经历太多,风月看尽的厌倦。

玄感又说:“你不会也不知道,她曾经是咱们徐大仙师的未婚妻吧。”

青蘋听得此句,有些恍惚,手指无意地蜷起,指甲轻轻刮过木门,由于过于虚弱无力,倒未发出声音,叫隔门一侧察觉。

那边回应一声惊异的“啊”,让玄感究极满足。

闲话只要听进去了,再正人君子,也停不下来。

陈静笃马上关心:“她也曾经辜负过徐师兄吗?难道说,她是以成亲为名,利用他,和她一起结伴参加拭剑大会,扬名天下,然后就把他——”

“你还真是什么也不懂噢!”玄感嘴上嫌弃,但兴奋却要抑制不住,“错误。是徐师兄最后不要她了。”

陈静笃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徐师兄竟然是这样的人!”

“你到底是哪边的!他这是为民除害了,”玄感给了他脑门一下,“那毒妇,水性杨花,敢骗到徐师兄头上,自讨苦吃,都是她应得的,要我说啊,她毁容,得麻风,也是应得的!”

为民除害,需要走到定下婚约的地步吗?有点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陈静笃熬了一宿,本就脑子雾蒙蒙的,挨了这一下,思绪更被打断了,只问:“世上夫妻做不了,多成陌路仇人,徐师兄为何不计前嫌救她?还割了好多血浇灌她,不知这是什么法子,眼瞧她经脉停绝,又流转了起来。”

青蘋怔住。

喉咙的干渴在此时有了答案,咸腥却渐渐成了酸楚的苦涩,叫她咬住了唇,微不可闻地叹息。

玄感被问住:“呃,想是徐师兄人好的缘故。”

一个从未插话的低沉声音突然响起:“人好?啧。命罢了,躲不开的命,他该的。”

这个声音隐约有所印象,似一条淡淡的水迹,曾经无意擦过她的人生。

“赵师兄?”陈静笃感到不可思议,“你也知道?”

一声唤,将一个老成持重,但总是用死鱼眼看她的剑客身影从记忆里点了出来。

寒山剑宗弟子,宗主次徒,逝星剑赵若冲。

玄感嘻嘻笑道:“赵师兄,没想到你还信这个呐?我当道宗那边,只有徐师兄一个传人呢。”

“你小子找打是吧?”

一声痛呼后,赵若冲有了充足的权威:“虽说咱几个都是剑宗弟子,但是我们寒山怎么也是道门起家,这些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虽然为了避祸,道宗衰微,只剩徐回一人承继绝学,但旁人说咱们内讧,难道我们就真的相欺同门吗?”

青蘋听得想冷笑。

说得冠冕堂皇,但当年剑宗弟子欺负徐回的时候,他也只是作壁上观,恍若未闻。

要不是徐回自己争气,一把木剑打穿了拭剑台,又正逢皇帝畏死求长生,开始崇玄求道,拜了徐回为国师,赵若冲能说出这番话来?

那边却先冷笑了出来:“至于他们,孽缘罢了,命里天劫,躲也躲不掉。”

青蘋听得无名火起。

转瞬赵若冲道:“你徐师兄,是阳土格,那女的,是个阴木命啊,木汲于土,天生克耗他。”

那股火就被釜底抽薪,又叫寒冷漫裹住了她。

其他两个人抓耳挠腮,听得不大明白,只有青蘋知道他意中所指。

阴木,五行属性罢了,阴木命格的人千千万,只不过她的命更苦一点。

是一截死掉的枯木。

云房真人曾为她批命,留下一句枯木谶。

枯木变桃花,勾绞红艳煞。

病树已死,如何变作满树红艳桃花?不是说她活不过十五,又如何命犯勾绞,争乱纷至沓来?

初时满座不解意,如今回首皆欷歔。

赵若冲自然也将这段故事说给几个小崽子听。

只在他嘴里,她已然是天生的孽根坏种,吃男人心的画皮妖怪,徐回得道路上的三灾六劫,药王谷百年基业的蛀虫。

故事演绎太夸张,就失了真,连玄感都摇头:“师兄,你这么说一个女孩子,也太过了。”

赵若冲一时语塞,转而又哼:“你懂什么!不信我便罢了!”

他压低了声音,听起来十分凝重:“我还知道一桩秘事,世上知者寥寥。云房那老头,为了防她,不仅说了,让徐回不许进药王谷,还……”

哦?还有她没听过的?

青蘋将耳朵贴近了门。

但赵若冲的声音是直接消失了,满堂寂寂。

徐回的声音似清泉漱石,丝毫没有在她面前的低声下气。

他疲惫,而隐有不满:“你们不睡,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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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冠多误身
连载中徵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