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半衰魂(五十五)

她的鼻尖从燕泽唇边蹭过去,燕泽无端感到一阵心慌意乱,微微侧过头去。

“是好事。”他轻声说道,望着木昭的眼里带着些星子一样的微光。

“陛下已恩准我带兵出征,我要成为将军了。昭昭,我可以为我爹报仇了。”

木昭眼神闪了闪。

这么快?

兵权交付的这一刻,也是杀机的起点。皇帝终于沉不住气,要将燕泽和云中阁一网打尽了。

更重要的是……他要离开了。

木昭垂下眼睫。

半晌没听到她回答,燕泽挪了挪屁股,后仰枕在木昭大腿上。

“昭昭,你怎么不说话,是舍不得我走了?”

木昭的情绪只出现了一霎,转眼便收了回去,轻笑道:“怎么会,谁不知道少阁主天生神力,出征不过三日就能将那群羌族蛮子赶回老家,我哪来得及舍不得?”

“胡闹,”燕泽笑着抬手捏了她的脸,“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我也不必做这么久的心理准备。”

他叹息一声,侧脸望向夕阳。

“昭昭,你来自后世,可知此战结果如何?”

木昭本想摇头搪塞过去,想了想又承认了。

“镇山将军一骑当十千,云中阁众将士骁勇无匹,不出数月,便将羌人驱回大石以北。”

燕泽挑眉:“此话当真?不是编来安慰我的吧?”

“千真万确,”木昭笑了笑,“不过真与假又有何重要?少阁主心中所求答案只有一个罢了。”

燕泽也笑了,眼里映着些将落未落的夕阳色泽。

“既然大捷,你为何不开心?”

“我……我没有不开心。”

木昭语塞,只得跟着燕泽望向远处。

若她所料不错,在梁灭后,圣子就会将自己送回原来的时间。

不开心……吗?

因为再也不见,因为会再见。她虽知三百年后的燕泽仍在那里等着自己,却也当真舍不得如今这个鲜活的他。哪怕此身在大梁已过数年,她闭起眼睛,仍能看见那个瓢泼雨夜的血色,和倒在血泊中的少年。

她想起来什么一样,抓起了燕泽的手掌。

他的手宽而大,骨节分明,指节和掌心结了一圈茧,摸起来有些磨,却让人无端的安心。

那时就是这只手,拼了命要抓住自己。

木昭没有说话,在这些茧上摸了又摸。燕泽知她心里乱,不再多说什么徒增她烦恼,将手任她捏着,闭眼小憩。

夕阳快要彻底坠下去,天色渐渐黑了。

木昭沉默着拉住燕泽,站起身。

“我们要上山去,在先前打扫干净那屋子里过夜么?”

燕泽眨眨眼睛。

——遇见平川之前,他确实也是这样想的。风景如画的山巅之上,仙人隐居的住所,与爱人共同打扫好屋子,缠绵着睡下,享受独处的时光,多是一件美事。

可现在山上多了个人,还是个看起来对木昭居心叵测的人。平川目前貌似还不太懂人情世故,行事风格比云野还难以捉摸,万一他在两人亲热的时候推门而入,说要泡茶弹琴怎么办?

燕泽猛地甩甩头,像是要把这可怕的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才道:

“山上风急,那屋子里床铺也没有,在此过夜诸多不便,还不如下山到村民那里寻间空屋子叨扰一晚。”

木昭哪知他心里那些七拐八绕,听他说的有道理,一想也是:“那我们这便下山去吧。”

燕泽心中暗喜,携了木昭的手,立在陈凌坟前,再次端端正正地一揖及地。

娘,过不久我会回来看你。木昭心道。

她眷恋地朝那座花雨中的石碑投下最后一瞥,随后决绝地收回目光,召出乌承,和燕泽一起御剑往山下去了。

途径瀑布时,一阵悠扬的琴音遥遥传来。两人闻声抬头,果然看见个苍绿色的身影端坐山巅,怀中抱着那张琴。

琴声铮铮,正是一曲《高山流水》。

平川神色淡然,眼神却直勾勾望着渐行渐远的乌承剑,手中难免多用了些力气。方才被木昭崩断的琴弦接口处呈现着不一样的银白色泽,平川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逼自己盯着那一团白。

木昭轻轻笑起来,朝他挥挥手。

琴声一顿,平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两厢纠结,再抬头时,那二人的身影已经远去了。

“……”

他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摁住琴弦的手指。

--

“这山下也没个人影,我们该往何处投宿啊?”

燕泽盘腿坐在剑刃上,向下张望着。

山石嶙峋,其间夹杂着密林,哪有半分人迹。等二人御剑飘飘悠悠落地时,夕阳已几乎沉下去了。林间昏暗,晚风带着些寒意。

燕泽收了剑,长长地吹了一声口哨。

“夜白呢?”

方才上山,夜白畏高,燕泽放它在林间自己走走。按理他一吹哨,夜白就会自己寻来,可如今却许久不见踪影。

燕泽正疑惑,就听见不远处的草丛里簌簌有声。他与木昭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草丛中便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农民打扮的中年人一跃而起,拼命拍打着自己的后背,而他后背上,死死地扒着一只黑白相间的猫,满脸惊恐。

不是夜白又是谁?

燕泽连忙快步赶上,一手揪住夜白后颈,另一手摁着男人。夜白见了主人,忙不迭地扑进他怀里。

男人狼狈地后退几步,这才缓过气来。

“我*,这狸奴发什么神经?要不是衣服挡了一下,老子的背都要挠开花了。这位公子,出门在外,能管好自家的宠物么?”

燕泽皱起眉,一想确实也是夜白伤人在先,没有发作,将它往衣物里塞了塞,笑道:

“抱歉,是在下疏于管教。只是这荒山野岭,陡然见了生人,猫儿恐怕被吓着了。”

男人闻言昂头:“公子不是本地人吧?此处是村子的灵山,出过仙人的!我们平日都来此处采药劈柴,哪能叫生人?”

燕泽被呛了一嘴,见地上确实有个背篓,里头满满当当装着枝叶,恐怕是这人捡拾回家生火用的,跟着他定能找到住处。

念及此,燕泽一笑,从怀中摸出一把碎银。

“不瞒您说,我们来灵山求仙,却迷了路,也没个投宿之处,正着急呢。不知您能否行个方便,带我夫妻二人到村中寻个住处?猫儿鲁莽,这些银子就当给您赔个不是,到了村中,更有金银奉上。”

木昭:“?”

怎么就夫妻了?

男人眼睛都快黏在碎银上了,却仍摆摆手。

“公子,不是我不帮你们,我们村子是有仙缘的,外人来不得,只怕破了灵气,带人回去,只怕仙人责罚,你二位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燕泽心知有戏,正欲从怀中摸出更多银子,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木昭:“这位大哥,我们所在之处甚远,今夜下不了山了。山中多精魅,进村算是救我们一命,应涨功德,又怎有破了灵气之说?”

还是昭昭会说话。燕泽心中暗赞。

谁知那男人根本不买账,摇着头就去抱地上的背篓。

“不行不行,仙山哪来的精魅,你们还是趁早……”

他顿住了,手一松,背篓“砰”地坠落,枯枝树叶散了一地。

“陈、陈姑娘?”

那人直勾勾盯着木昭的脸,神色几变,又是喜悦,又是惊恐。

木昭偏头,对上燕泽同样诧异的眼神。她指尖夹一张清心,伸手扶住男人肩头。

“这位大哥,你恐怕是认错人了,我名木昭,从胥都来。”

“胥都,胥都……”男人重复了几遍,在清心符的作用下慢慢停止了颤抖。

木昭叹了口气。

“你说的陈姑娘,是叫陈凌么?”

听见这名字,男人浑身一僵,卸下力去。他抬起眼,盯着木昭的脸瞧了好一会儿,才松了一口气:

“不一样,不一样……这位姑娘,你和陈凌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母亲。”

男人愣怔了片刻,站直了。

“原来你就是木昭,那你应该是小泽了吧?”他看向燕泽,语气里早已没了方才的怒气。

燕泽从小到大还没被这样喊过名字,一下子没敢认。天晓得为什么在这山野里随便遇到一个人都认识他俩。

男人看向木昭,突地笑了一下,然后弯腰一点点将枝叶捡回背篓里。

“姑娘莫急,我带你们进村子,路上会仔细说明……老天有眼,我李老五今日得见故人。”

燕泽轻轻捏捏木昭的手,笑道:“这下不损灵气了么?”

“别拿我开玩笑了,”李老五摆摆手,“咱们走吧。”

山路崎岖,一行人小心地从林间绕过去。男人这才缓缓对二人说了故事。

陈凌从胥都失魂落魄回云衔山时曾路过这不知名的村子,那时李老五刚成年,在一个地主手中干些杂活,因为身份低贱,常被地主儿子羞辱。年轻人不怕穷苦,唯独受不得辱,他忍无可忍,抄起锄头给那少爷脑门上来了一下,打得头破血流。地主把他赶出去,还雇了一伙打手,将他按在田边,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陈凌救了他。

地主得知他没死,又叫来好几波人,都被陈凌一一赶走。忍无可忍的地主竟勾结了村官,将他和陈凌一起捉去了。

“以她的身手,那时明明可以离开的,可她没有,反而任凭自己被抓进牢里,关了整整两个月。我后来才知道,她在等人来找她。”

这两个月里,陈凌教会了他认字读书,对他说了自己在胥都的经历。所以李老五能叫出二人名字,恐怕是担心影响云中阁,将燕泽姓氏掩去没说,只叫他小泽。

可直到褚风眠打开大牢把他们救走,陈凌都没有等到她想等的人。

云中阁接手后,那恶毒的地主和村官都被绳之以法,李老五也成家立业。他发誓再也不带旁人进村,以免伤了好人。

“听说陈姑娘上山后没几年就病逝了,后来这云衔山剩下的两个修士全成了仙,慢慢就没人来了,只当仙山供着。”

李老五将木昭和燕泽二人送到自己房门前,叹了口气。

“我倒宁愿相信,陈姑娘也是得道成了仙,是我等凡夫俗子看不明白,才说是死亡。”

木昭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立在门边,任由燕泽把自己拉进去。李老五看出她的犹豫,笑着掂了掂背篓。

“你娘对我有恩,后头的事我不懂。今日我们碰见了,说不定也是你娘心心念念。这屋子我刚打扮好,打算留给我女儿出嫁的,干干净净没人打扰,你夫妻俩在这好好休息,就当我偿还一点。”

说完也不管二人反应,自顾自离开了。

木昭扶着门框看他走远,心里暗自伤神。这一行频频遇见故人,倒像是急着作别。

燕泽知道她需要一个人待着,也不去打扰,自己抱着夜白走进屋里。

……嚯。

方才李老五是不是说过这屋子装修好,是要留给女儿出嫁来着?

满屋赤红,目之所及贴满囍字,活脱脱就是间婚房。

燕泽抱着猫,高高挑起了眉。

复健。。成功。。久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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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半衰魂(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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