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山密林里往上看,天空只有巴掌大那么几片,零星缀在浓绿中间。不知名的鸟叽叽喳喳挤成一团,好像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易敏埋头往下走,步子很慢。
她是从山顶下来的。
比这座高山还高的那个山顶。
山上云雾缭绕,松柏倒是长青。湿气重得很,从上往下穿过云层的时候,袖口裤腿全被云气打湿了。
易敏不知冷热,对气温变化向来迟钝,只是衣角又湿又沉,走起来也就多了几分沉重。
和她步伐一样沉重的,还有她的心情。
大概是在山顶待太久,脑子不太用了。走了大半天的路,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怕是让师姐弟们给坑了。
她们说什么来着?
人间太平月,送个信儿花不了几天,事成之后师父自有高阶功法相赠。到时候既游览名山美景增长见识,又学到新法修身修心,岂不美哉?
美个屁。
在师姐弟们的花言巧语之下,她解下身上一半轻甲送了人,随身挎斗里的食物也放下大半。
人间嘛,不足为虑。
现在她摸着身上的东西想。
天方大亮,草木含珠,该去哪里找火把衣服烤干?天杀的饕餮之徒,正事不干,净惦记她的家当,愣是连个火折子都没给她留。
没走几步,看见一处土坡,比别处略高,上头孤零零长着一棵云松,看着比旁的草木都俊俏些。
易敏心里一动,拆下发带。
黑发打着卷落到后腰,她把两手心分别缠住,鸠杖背在身后,瞅准那十来丈高的云松就爬了上去。
她的动作不像人,更像一只猫,无声无息,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攀上了树冠。
远处有炊烟弯弯绕绕地升起来,那颜色和云气不一样。
易敏看清了方向,纵身跳下云松,落地没半点声响。她抖掉头上的碎叶子,助跑几步,又跳下几处陡峭山崖,赶在这群旅人动身之前到了跟前。
她轻巧地落下来,拄着鸠杖,故意走得一瘸一拐。
师姐交代过,人间的人走路都不太稳当,她得学着点。
旅人的马匹被她惊动了,不安地抬起蹄子又放下。
一共五个人,三匹马。其中一匹脑门上扎着小辫,脖子上挂着两只金铃,看着就神气。为首的中年军汉脸色青黑,胡子打着卷,满脸都是土。
易敏歪头看了一眼,柴火上的灰挺厚,火还没灭。
她没打招呼,径直走过去蹲下,伸手烤火。
军汉们全愣了。
一个女的,从山林里冒出来,一声不吭地蹲在他们火堆边烤火,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愣。
军汉手按刀柄,“你是什么人?”
易敏抬头看他,那眼神空荡荡的,跟看块石头没什么两样。
“烤火。”她说。
军汉皱了皱眉,“你这女子好生无礼,这是我等官差用的火……”
“我用一下。”易敏打断他。
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只是在陈述这件事。
军汉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里带着点杀意,荒山野岭的,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撞见他们押送“要犯”,留着是个祸害。
易敏看见那丝杀意了,她低下头继续烤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军汉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偏瘦的小兵会意,走向马侧。
不是去打那个被绑着的男童,而是去取弓。
男童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开始挣扎,嘴里塞着布,发出呜呜的声音。
易敏叹了口气。
“本来不想的。”她自个儿嘟囔了一句。
然后她站起来。
后面的事发生得很快,快到最后还能保持清醒的那个男童事后回想起来,也只记得几个零碎的片段。
黑色的衣角翻飞,鸠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血从某个人的喉咙里喷出来,落在枯叶上。
“啪嗒”一声,像踩碎了一个水袋。
五个军汉,三个断了脖子,两个被打晕。断气的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晕过去的倒在血泊里,呼吸还有,但出多进少。
易敏拄着鸠杖站在尸体中间,袍子上溅了几滴血。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尸体,歪了歪脑袋。
“退步了。”她说,“以前只用两下。”
说完转身走向那个被绑着的男童。
男童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拼命往后缩,可绳子绑得死死的,哪儿也去不了。
易敏用沾着血的鸠杖头挑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的脸。
“你哭什么?我又没打你。”她说。
语气里没有恶意,就是纯粹的好奇。
男童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
易敏伸手扯掉他嘴里的布。
男童大口大口喘气,“多……多谢壮士相救……”
“壮士?”易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尝味道,“我不是壮士。我叫易敏。”
她用鸠杖的铁头轻轻一挑,割断了男童身上的绳子。
动作十分精准,连衣服都没划破。
男童瘫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跪下去磕头。
“义士相救之恩,子桓铭感五内。”
易敏歪头看他,“子桓?你是男的吧?”
“……是。”
“很好看,像丹霞。”她指了指他身上被绑得皱巴巴的锦袍,那袍子上的花纹确实偏绮丽。
男童,不,子桓的脸一下子红了,“这是……我母亲做的衣裳。”
“哦。”易敏点点头,“你母亲眼光不错,就是不太结实,你看都皱了。”
子桓:“……”
易敏走到那匹神气的马跟前,解下缰绳,翻身上去。动作流畅得像水往低处流。
子桓挣扎着站起来,“义士,我……”
“你会骑马吗?”
“会。”
“那边还有一匹活的,自己骑。”易敏说完就打马走了,头都没回,也不管他有没有跟上来。
子桓愣了片刻,赶紧跑向另一匹马,费了好大劲爬上去,追在后面。
追上去的时候,他发现易敏正在研究马脖子上的金铃。她用两根手指捏着铃铛,拨了拨,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戴金铃的,才是他的马儿。
“好看。”易敏说完,把金铃扯下来,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子桓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父亲赏赐的马具,可看了看易敏袖口隐约露出来的鸠杖铁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义士,那铃铛是我父亲的……”
“现在是我的了。”易敏头也不回。
子桓:“…………”
出了山,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远处有浓烟升腾,现在离得近能看到,不是炊烟,是大火焚烧城池的烟。
空气里有焦糊味,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哭喊声。
易敏勒住马,看着那些浓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怎么又打仗了。”她的语气平淡而疲惫。
子桓脸色发白,“那是……宛城。”
“宛城。”易敏重复了一遍,“名字挺好听的,烧了可惜。”
子桓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沉默了一会儿,易敏忽然问:“你说,打仗的时候,放火的那个人会不会觉得自己的手很脏?”
子桓一愣,“应该……不会吧。他们用的是火箭,手不脏。”
易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刚才杀人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
“哦。”她说,“我手脏了。”
她在子桓的衣服上擦了擦。
子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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