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17】
那一年，纪兼绻忽地对顾惊蛰说：“我带你出去玩吧？”
顾惊蛰：“好耶！”
她就那么心大地离开了华亭，跟着纪兼绻一起去玩。
也是那一年。
战火与炮弹，绝望与死亡蔓延至华亭。士兵英勇抵抗三个月，终究无果，于是华亭沦陷，顾家四十五口人无一人生还。
顾惊蛰不止一次想。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自己呢？如果她也死在其中一了百了，或者所有人跟着她一起避难。太不公平了，凭什么是她活着。
那是1937年。
【18】
顾惊蛰继续背着她的草药。
然而纪兼绻忽然离开了。他走得悄无声息，走得毅然决然。
顾惊蛰找遍大江南北，也找不到他。
【19】
顾惊蛰加入了党派，她开始抗日。
在一场战争中，她看到了纪兼绻。
那个人站在敌方阵营，笑意盈盈地做着翻译家。
【20】
所有人都骂纪兼绻是汉/奸。
【21】
顾惊蛰又遇到了陆臣。
此时的陆臣已然已经有很高的身份了。
“惊蛰？好巧啊。”
“嗯，确实很巧。”
尴尬在空气中蔓延。
她已经不是那个被宠在掌心里的小公主了。顾家早就没了。
就像是那个被摔坏的兔子灯笼一样。
友谊、亲情，全在战争之中被摔了个粉碎。
【22】
“惊蛰，你饿吗？”陆臣递过来几块面包，“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
顾惊蛰接过了面包，道了声谢。
“对于敌人，我们会派出去卧底吗？”
陆臣一怔，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你想问的，是纪兼绻吗？”
顾惊蛰没有回答。但是答案早就在沉默中浮现。
陆臣轻声道：“是，纪兼绻是我们的人。他外语好，所以是翻译家。”
顾惊蛰一默。
良久，她才轻声问道：“我们会赢的，对吗？”
【23】
顾惊蛰接下了任务。
接下了一个到龙城的任务。
她提前两个月就到了龙城，做一些救死扶伤的工作。
大家都很喜欢她。
【24】
1939.6.龙城沦陷。
她有了纪兼绻的线索——可是好像哪里都是线索，都是他的身影。从东北南下，到华亭，到龙城。
我的嗓音是一颗哑火的炮弹，他的名字是旧中国漫长的边境线。①
【25】
那位少佐的腿全是血，让顾惊蛰救。顾惊蛰救了。
大家都觉得顾惊蛰做得不厚道。
【26】
顾惊蛰巧笔勾勒出几束玫瑰。
少佐赞叹道：“姑娘，您这花画得……可真好看。”
“多谢。”顾惊蛰点了点头。
在少佐的眼中，顾惊蛰优雅、大方，虽然是中国人，但是完全没有中国人的懦弱无能。
他大概是喜欢她的。
【27】
任纪兼绻再怎么想象，也不会想到他与顾惊蛰的再一次见面竟然是这样一般情况。
年少时的顾惊蛰酷爱穿洋裙，蓬松的裙摆衬托出少女纤细的腰身。可是此时的顾惊蛰，已然脱去了稚气，旗袍勾勒出腰身，成熟稳重。
纪兼绻跟在太君身后，顾惊蛰只是看了他一眼。
视线交错。
然后，他们擦肩而过。
在顾惊蛰的窗前，纪兼绻悄悄放了一束鸢尾花。鸢尾的花期很短，就好像是……
就像是他与顾惊蛰，短暂的相逢。
【28】
“顾小姐。”少佐笑道，“可以邀请你去逛灯会吗？”
顾惊蛰一怔，随即扬起一个笑容：“当然可以。”
龙城的灯会其实并没有华亭的灯会好看。
“顾小姐，你想要花灯吗？”少佐问道，说着蹩脚的中文。
顾惊蛰的记忆却好似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挂满灯笼的小屋。以及温柔的少年。
[惊蛰，你想要灯笼吗？]
[当当当，你最想要的猫猫灯笼。]
顾惊蛰一怔，随即她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谢谢您的好意，但是不用了，我不……我不喜欢灯笼。”
“这样啊……”
后来少佐又说了些什么，她都不记得了。
她本身也不喜欢小鬼子，不会喜欢小鬼子，不能喜欢小鬼子。
自华亭沦陷之后，没有人再给她送过灯笼。
就像纪兼绻之后，无人知她爱鸢尾。
也是自纪兼绻之后，所有人都能是纪兼绻，也无人能是纪兼绻。
“年少还是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啊。”顾惊蛰恍惚地说着。
“嗯？顾小姐，听说您最喜欢玫瑰花。”少佐笑着，怀中抱着一捧鲜艳的玫瑰。玫瑰娇滴滴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顾惊蛰“嗯”了一声。
她接过了那一捧玫瑰，故作羞赧道：“我很喜欢，谢谢你。”
“顾小姐，你喜欢就好。”少佐说。
【29】
纪兼绻被发现了。
被发现是派在鬼子之间的卧底了。
顾惊蛰没有想到的是，上午纪兼绻悄悄放鸢尾，是他和她的最后一次见面。
【30】
1939.6.龙城被屠城了。鬼子们在进行杀/人/比/赛，比谁杀得多，比谁更丧心病狂。
纪兼绻的头颅被挂在了龙城墙头上，以儆效尤。
顾惊蛰也本该死在龙城的。
可是少佐百般担保。
偌大一座龙城，只剩下了顾惊蛰一人。
【31】
1939.7.顾惊蛰跟着江星稀到了南城。
此刻的南城也已经被封了城。
顾惊蛰麻木地想，会不会有一天，龙城的结局就是南城的结局？
星星之火，真的可以燎原吗？
他们真的会赢吗？
【32】
少佐见到顾惊蛰很高兴。
顾惊蛰也听到了流言蜚语。
士兵们在打赌，猜测多少天，少佐可以拿下她。
真恶心。
顾惊蛰麻木地想。
兼绻，他们真恶心。
【33】
“顾小姐。”少佐笑着递过一杯酒，“这杯酒我敬你。”
……这杯酒里被下了药。
少佐不断地接近她。顾惊蛰只感觉不适。
好恶心。
真的好恶心。
【34】
顾惊蛰的银刀被捅进了少佐的身躯。
满目都是血。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这一刻，她的时间好像静止了。
纪兼绻……
纪兼绻……
顾惊蛰捅了一刀、又一刀。世界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颜色，少佐不断发出吃痛的声音。
血液溅到她的身上，她颤抖着将银刀一扔。
“我最恨日本人了。”她说。
【35】
1937年，她的家人死在日本人的尖刀下。
1939年，她的爱人死在日本人的长刀下。
【36】
顾惊蛰被抓了起来。
“靠，这个疯女人。”有人运输着少佐的尸身，“我靠，全是血窟窿。”
“啧啧啧，疯女人。”
“害，幸好捅的人不是我啊。”
【37】
刑场上，灯火阑珊。
“顾惊蛰，你可认罪？”
顾惊蛰迷茫：“我认何罪？”
“你捅了我们少佐多少刀你自己知道吗！”
“嘶，这谁能知道啊。”
“啧啧，全都是血，谁知道多少刀。”
顾惊蛰一默。
良久，她才轻声道：“四十六刀。”
“为什么是四十六刀？”
“因为……”
因为顾家有四十五口人，加上纪兼绻，便是四十六。
“因为我给他治疗腿伤，一共缝了四十六针。”
翻译官怒呵道：“你既然如此恨他，又为何要替他治疗！”
顾惊蛰垂眸，轻声道：“因为我是名大夫，救死扶伤是我的本职，我不能够坏了大夫的声名。”
“你……”翻译官一怔，“你既然救了他，又为什么要杀了他！”
“因为我是名中国人啊。”
不能害了国人的尊严。
【38】
顾惊蛰的视线落在了刑场的灯火上。
『惊蛰，你看这灯笼点点，像不像是点点星火？』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倒是觉得有点像成亲时候挂着的大红灯笼。』
『诶？你怎么现在就想着成亲了？』
『唔，因为喜服好看呀。纪兼绻，我要凤冠霞帔，八抬大轿。』
『……啊。好。』
那时候流传西洋婚礼，可是顾惊蛰更喜欢中式婚礼。
『纪兼绻，你说，一个人会有转世吗？』
『嗯？应该有吧。』
『那我下辈子想要姓纪。纪兼绻，你要记得来找我啊。』
『……好喔。』
“啪嗒——”
灯笼被大风吹灭，掉落在了地上。
顾惊蛰迷迷糊糊着想。
“纪兼绻，我来陪你了。”
【39】
在龙城的时候，顾惊蛰问了江星稀一个问题。
“江星稀，你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吧？”
江星稀疑惑地歪头：“嗯？”
“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要问问……”顾惊蛰迟疑着问道，带这些紧张和小心翼翼，“我们赢了吗？”
江星稀一怔。
不知过了多久，江星稀才点了点头，说道：“1945年，我们胜利了。1949年，我们建国了。1978年改革开放，2020年解决温饱，全面进入小康社会。”
顾惊蛰似乎对未来有些向往。
她停顿了一瞬，轻轻道：“那真是太好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
她的怀中紧紧抱着几束鸢尾。
鸢尾花是爱的使者，象征的是爱情、优美、友谊。
可同时，鸢尾花也象征的是光明与力量。
【40】
现代，极乐世界之外，7月初，异能局。
此时此刻，江星稀还没有进入极乐世界，也尚还没有参加朝阴医院。
[惊蛰：S级任务，一切小心。]
手机的聊天记录在这里截止。
少女咬着棒棒糖，走在资料室中。她从密密麻麻的档案中取出一份资料，喃喃着道：“阎罗，能力是创造空间。”
她翻着档案，有些担心，轻声道：“别暴露啦，少主。”
“惊蛰姐，你去吃夜宵吗？！”
“吃什么夜宵啊，B组的绩效和我们现在相差多少？”
“害，我说姐，你要不要太担心了好嘛？我们A组是最强的！我们去吃小龙虾啦。”
少女有些无奈，这才将档案放起。
层层书卷合上。
书封上的落款好看又整齐——
纪惊蛰。
—星火·完—
①：化用自帕斯捷尔纳克《你的名字是漫长的国境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Chapter.36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