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带她去吃铁锅炖大鹅,是七月的室友推荐的店,说在金阳有一家特别正宗。
米乐、七月,还有那对异性恋情侣室友,四个人坐了一张小方桌。
铁锅在中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大鹅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米乐都没怎么夹菜,七月已经把她的碗放满了。
吃饭的时候七月一直很安静,倒是她室友一直在说话,说工作的事,吐槽老板钱少事多,说明年要不要换个城市的事。
米乐听着就笑一笑,偶尔接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在埋头吃饭。
七月坐在她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土豆,米乐抬头看了她一眼,七月就跟她对上视线,笑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开了。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在最后面。
“我明天要去长沙了。”米乐说。
“我知道。”七月看着前面的路。
“林城的项目结束了。”
“嗯。”
她们安静地走了一段,有个外卖骑手从她们旁边穿过去,车铃按得又急又响,米乐往旁边让了一步,等骑手过去了又走回来。
“你……”七月说到一半,停了一下,“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这是她们在十月说的最后一句话。
米乐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她蹲在地上收拾的时候,手机在桌子上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解锁,是七月发来的消息。
七月:东西收好了没?
米乐:在收。
七月:要不要我送你。
米乐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过了一会儿才开始打字:不用了,你忙,不是还要收尾吗?
她发完这句话,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往箱子里面塞东西。米乐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来的时候一个箱子一个包,走的时候还是这些,她在林城待了三个月,什么都没多出来。
除了手机里多了一个人的聊天记录。
-
七月说要来长沙找她的时候,米乐算了一下日子,她们异地其实才一个多礼拜。
从十月二十四到十一月六号,米乐到长沙也就十来天,七月就说要过来,在电话里的语气好像已经忍了很久似的。
七月说:“我明天来长沙找你,票买了。”
米乐笑了一下,说:“想我了啊。”
七月也在电话里笑了:“你想不想我来?”
米乐想了想:“你那边不忙吗?长沙这边我还不熟,我不知道要带你去哪里。”
七月的声音立刻变了,微微上扬的尾音压下来:“怎么,你不想我来?”
“没有啊,”米乐赶紧说,“我就是怕你来了没地方玩,我不知道带你去哪玩,我对长沙不熟嘛。”
“你就是不想我来。”
“我没有——”
“行,不说了,你忙,我不打扰你,再见。”七月把电话挂了。
米乐盯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又拨过去,响了五六声才接。
七月声音冷淡:“有事吗?”
“你别生气嘛,我真的没有不欢迎你,你来吧,我请假。”
“不是说不好请假吗?”
“我请我请,你别生气。”
那边沉默了两秒,七月的声音重新扬起来:“我没有生气,明天中午十一点我到。”
“好的公主大人。”
米乐挂了电话,打开请假系统填了三天的假,全勤没了,她着那个“应扣金额”看了几秒钟,心痛地把页面关掉了。
去车站接人是十一月七号,立冬,阴天。
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雨丝细细密密,长沙的冬天湿冷入骨,哈气间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米乐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在长沙南站的出站口等。
她很少穿裙子,这条裙子是新买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漂亮点。
她还化了一点妆,不浓,就涂了个口红,画了眉毛,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扮,可能就是觉得应该打扮一下。
冷风从出站口灌进来,米乐跺了跺脚,把外套裹紧了。
七月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来,她穿了一件黑白棒球服,看到米乐的时候,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那条白裙子上停了一秒。
“你不冷吗?”七月走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米乐笑嘻嘻的:“还好啊,我不觉得冷。”
“手这么冰。”七月伸手握住她的手,皱了下眉头,“天这么凉,下次多穿点,知道吗?”
米乐还是笑嘻嘻的,“好好好,知道啦。”
她发现七月好像不太高兴,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敢问。可能是路上累了,可能是下雨天心情不好。
出租车上,七月坐在她旁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暖,跟米乐冰凉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米乐低头看了一眼她们紧紧相握的手,她抬头看了一眼七月,七月看着窗外,没说话。
开车的师傅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们一眼,又移开了。
车开过第三个红绿灯。
七月靠在副驾的椅背上,脸朝着窗外,看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米乐的手机突然弹出一条转账提醒,三百块,不多不少,刚好是她被扣掉的那个数字。
她刚才随口跟七月提了一嘴,请假三天,全勤没了,扣了三百。她说的时候没走心,没想到七月会往心里去,也没想到七月会在车上突然转钱过来。
七月把手机收回外套口袋里,说了一句:“以后缺钱了就跟我说。”
“好呀。”米乐笑了一下。
她应得很干脆,七月看着她,那个笑容很纯粹,看起来真诚极了。
七月没有从那个笑容里读出任何多余的信息,她转回头看窗外,心想这个人还是挺好哄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两个人各自看着各自那边的窗外,中间隔着一段不会说破的距离。
米乐知道,七月不是真心想让她开口要钱,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一种笃定,笃定她不会开口的轻松。就像请客吃饭的人说“随便点”,其实知道对方不好意思点贵的。
而她自己之所以应得干脆,是因为她知道,她不会问的,她这辈子都不会向任何人伸手要任何东西。小时候问她爸要学费都在门口站半天张不开嘴,更别说问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人。
那个“好”只是为了让对话顺利结束,跟“再见”和“晚安”一样,是一个礼貌的句号,不代表任何承诺。
七月一直握着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米乐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心里想,这个城市她来了快两个礼拜了,还是很陌生,她平时哪里也不去,每天的路线就是上下班,回去倒头就睡。
到酒店放了东西,七月说出去逛逛,米乐就跟着她出去了。
她们去了黄兴路那边,下雨天人也不少,满街的灯牌颜色各异,七月拉着她的手在人群里穿梭,熟门熟路的,好像来过很多次。
米乐被她牵着走,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七月是不是带别人来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消失了。
那又怎么样呢?她想,与她无关。
七月带她进了一家服装店,在货架之间翻翻拣拣,时不时拿一件衣服在米乐身上比一下。
米乐低头看着那些紧身的连衣裙、修身的衬衫、V领的打底衫,没一件是她会穿的。
“你试试这个。”七月递过来一件黑色的修身针织衫。
米乐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挂了回去:“太紧了,我不喜欢。”
“你穿得太幼稚了,能不能成熟点?”七月又把那件衣服拿下来,“你身材又不差,穿这种多好看。”
“我喜欢宽松的,舒服。”
“舒服跟好看又不冲突。”
“我觉得冲突,我不喜欢。”米乐难得坚持了一次,脚没往试衣间挪一步。
七月看着她,沉默两秒,把衣服挂了回去。她没发火,但米乐感觉到她有点不爽,那种不爽没有说出来,只在眼神里闪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逛了整条街,七月让她自己挑喜欢的,说她付。米乐就随便看,翻翻这件的吊牌,看看那件的价签,默默放回去,再翻下一件,再放回去。
七月在旁边跟着,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说:“喜欢就试,不用看价格。”
米乐就笑嘻嘻地摇头,把七月往外拉。
七月的脸又沉了一分,米乐看到了,但还是笑嘻嘻的,她不是故意气她,她是真心觉得这些太贵了,没必要,衣服能穿的就行,在网上买就好了。
最后是七月拉着她进了一家匡威鞋店,让她必须买,不买不给走。
米乐看了看,拿起一只酒红色的高帮鞋,放在脚边比了一下,说试试。
她坐在试鞋凳上弯腰系鞋带,七月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系得很慢,鞋带在手指上绕了好几圈才打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穿好之后米乐站起来走了两步,七月问,“喜欢吗?”
“嗯,喜欢。”米乐笑着说,眼睛亮了一下。
七月叫了店员,转身就往收银台走。
米乐趁她转身的时候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瞄了一眼货架上的价签,五百。
她站在那儿消化了好几秒,五百,她长这么大没穿过超过一百块的鞋。
米乐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酒红色匡威,心想这也太奢侈了,五百块买一双鞋,还不如直接把钱转给我算了。
米乐坐下来把新鞋脱了,换回自己那双,她走到收银台旁边的时候,七月已经在扫码了,一只手插在卫裤口袋里,表情平静。
米乐站在旁边,她看着七月,一句话都没说,她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谢谢,但她说不出口。她不是不感激,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激,从小到大没有人给她买过这么贵的东西,她无所适从。
最后她只是跟在七月后面走出了店门。
街上的人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些,七月一只手拿着鞋盒,一只手牵着米乐,走过大街小巷和热闹人群。
第二天晚上,她们在酒店附近的黄兴路广场上逛。
雨停了,广场上有几个年轻人在玩滑板,轮子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米乐站在旁边看,看得入神。
七月在几步之外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米乐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到她的表情不太好看。
米乐拿出手机刷了一下,看到七月发了一条朋友圈“解脱了”。
米乐顺手点了个赞,她没把那条朋友圈放在心上,她不关心别人的事,哪怕是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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