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京华烟云重染青衫5

沈莘随沈芥回了净心居,待沈芥放置好牌位后,问了句:“我记得你不是拜了先生?怎么现在遇到问题要来问我,怎么不去问庄先生?”

沈芥咬牙道:“我被先生逐出门墙了。”

“哈哈,”沈莘干笑两声:“我去看看父亲上值回没回府。”

“父亲今日不当值。”沈芥戳穿沈莘逃避的意图。

沈莘:“……竟然不当值吗?是我记错了。哎呀有子不肖,当真罪过罪过。”

沈芥无言,眼神一斜瞥视沈莘:“科举之时我请旨去宁川,和先生辩驳两句,之后就再不认我了。”

沈芥把来龙去脉和沈莘一讲,沈莘敛了笑意,面色沉下:“庄先生这是在护你。”

“我如今知道了。”

沈莘:“那当初呢?”

“芥悔不当初。”

沈芥自来都是喜怒无形的,但沈莘就敏锐地察觉到沈芥有些心虚,追问道:“只是辩驳两句?”

沈芥不说话了,沈莘又问了一遍,才回答道:“不是,当时气上心头,不分青红皂白,说了些僭越之语。”

那年他有意去宁川,和师兄提了句,不知怎么就传到先生耳朵里。

师兄向来耿直,长他一岁,同年科考,居二甲,朝考入庶吉士,在翰林院供职。

本来他该走的路也是这样的。但他不愿入翰林院,便于朝考上刻意放开笔墨,没想到却格外合考官心意,排位也居于前列。

在皇城里谋生难,科考控制排名更难。

沈芥不想留在上京,也有自己的原因不能留在上京,他想去宁川之地做一些实事。可谁成想师兄平日为人正直,现如今竟当起耳报神来了。

过分!

他跪立堂下,因是只有师生二人在,所以没戴斗笠覆面。先生负手背对他,又一次问道:“你当真要去?”

“学生心意已决。”

庄屹泽转过身来:“宁川是块死地,你如今新入仕途,根基未稳,去了宁川这浑水之地无异于送死。朝堂上那么多人,就一你个新人有抱负,有能力?我没说不让你去,只是你去了就是折戟沉沙,你读了二十年书,一朝登科,若是真的得罪了高官……”

谁给你收尸。

这话先生不知说了多少遍,无非是让他藏锋守拙,静待时机,可什么时候是时机?他能等,百姓能等吗,时间会等他吗?

沈芥心下着急,扬声质问:“您总说时机未到,那什么时候才算到了时候?”

沈芥说得急,涩意爬上咽喉,他侧身撑着地面咳了两声,又跪正:“等到宁川彻底烂透了,百姓死绝了,番邦外敌南蛮北狄攻进来,我们国破家亡才算时机成熟吗?

“先生既知病在朝堂,为何不去治?您是不想治,还是不敢治!一代大儒隐姓埋名在衰败书院里教三两启蒙稚童,就是您的抱负吗?

“您口口声声教学生兼济天下,现如今却明哲保身作壁上观,您这圣贤书……真把您读成了个孤高自许、不食人间烟火的圣贤。”

庄屹泽愣住,半晌闭了闭眼,良久才道:“沈秉初,你这是找死!宁川上下勾连,是吃人的无底洞,有多少人祭在宁川,你非要把你的命也填进去吗?!”

沈芥梗着脖子仰头:“先生饱读圣贤书,一代名儒,学生有幸拜到您的门下。您教学生心怀苍生、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的道理,可事到临头,您竟未战先降,先成了贪生怕死之辈?”

“年轻气盛,如此狂悖!”庄屹泽终于有了怒意,“今时形势如此,你治得了一县一州,能治得了天下吗?”

“治不了,大不了便翻了这天!”

“你真是疯了!”庄屹泽恨恨:“你真是疯了。你怎么就不静下心来想想,我为何不让你去宁川?”

沈芥自下而上地瞧着庄屹泽,忽而轻轻笑了,口中的话却戳人心肺:“学生若明白先生的心思,今日便不会跪在这里了。先生如今一介白身,也不会明白学生的想法。”

大不敬的话脱口而出的那一刻沈芥就知他错了,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庄屹泽走了两步站到沈芥身前,一字一句道:“我是一介白身,但你今日跪在这里不是因为你不明白,是因为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先生。”

他蹲下身来,和沈芥平视,像第一日拜师时弯下腰来看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一样:“你孤身赴任……”

沈芥破天荒地截住他的话:“先生不必考量过多,您若是怕受牵连,大可以将学生逐出门墙,权作没收过我这个学生。学生此去,无论生死骂名,都与先生无关。”

庄屹泽怒极反笑霍然起身,抬脚狠踹向沈芥左肩。

沈芥向后栽倒,以手撑地卸掉惯性,才没有一下子磕到后脑。他缓了一下,才撑起身子,重新规矩地跪好,闭着嘴闷咳两声,把嘴里的血腥气咽入腹中。

“先生若有气,您可以打死我,但学生不会改变去宁川的意愿。”

“你以为我是为了出气?”庄屹泽气极,手攥紧衣摆,深呼吸两口气,恨恨道,“你真是我教出来的好学生。”

如果是寻常,沈芥会负荆请罪。可如今沈芥跪地俯首:“学生忝列门墙,不配为先生弟子,秉初拜谢先生十年传道授业之恩。还请先生收回赐字,自此以后,晚生不再用秉初二字行走人前,您也不必担心我坏了您的名声。只是请您留我依旧能唤您先生的权利。

“晚生沈芥万望先生珍重。”

自己去了字,换了自称。

庄屹泽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三个字:

“——滚出去。”

沈芥讲完过去,周遭环境冷得像冰。沈莘面色不愉,半晌才道:“你的话,属实僭越。庄先生没把你打出府去,已然是他君子如兰品德高尚了。”

沈芥苦笑:“可能是先生认为,我已经不配再进庄府了吧。兄长如何看?”

沈莘道:“天地君亲师,你不该如此行事。”

“是啊,是我错了。”沈芥垂眸,悔道,“如若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和先生争吵辩驳,伤了他的心。”

“你二人争吵根本在于去或不去宁川,倘若再来一次,你会选择不去宁川?”

“不会,”沈芥毫不犹豫,“宁川势必要去。”

“哪怕逐出门墙,生死不顾?”

沈芥抬眸,对上沈莘的视线:“是,哪怕被逐出门墙,不能埋骨桑梓,我也要去宁川。”

沈莘幽幽叹息,转而道:“多年师徒情谊,想来也不是说割舍便能割舍的。要不你试试登门拜访负荆请罪?想必庄先生也非铁石心肠之人。”

“多年来我给先生送过许多礼物,他收也不收,现在怕是也见不到一面了,”沈芥悔恨:“恨当初不知天高地厚,对先生诳言妄语,悔不当初。”

沈莘行于房门前,停住片刻,道:“心中有悔,便去认错。纵然千难万难,也好过在这里空自长叹。人生短短几十年如白驹过隙,不要在来不及时才追悔莫及。”

沈芥默了一瞬,拱手送沈莘出门。

熙明十七年腊月三十,除夕。

天气晴朗,艳阳高照。一早起来,平章侯府就开始挂灯笼贴福字,侯爷、夫人同四个孩子在正院贴福字春联,下人们忙活其他院子里的琐碎事务。

“阿芃,你看一下这个贴正了吗?”

沈芃扛着长枪练功,闻言下意识抬头,看见他爹踩着梯子贴春联:“正了正了,刚刚好!”

“沈芃!不是说告诉你大过年的别动刀枪吗?”扈氏从偏房取东西出来,看见扛着长枪的沈芃,足下轻点跃了两步,一掌砍向沈芃肩胛,“别再负隅顽抗了,交出武器!”

沈芃应声把长枪抖落在地,扈氏信手一抄,回手拍沈芃的后背:“去,去后殿和沈蘅干活去。”

“啊!”沈芃惨叫:“我不要和他干活,我要和大哥一起,或者沈芥也行!”

“呵!”扈氏冷冷笑道:“今天你起晚了,你没得选,快去。”

沈芃哀嚎一声,视死如归般去了后殿。

“二哥你来啦,来来来就等你了,咱俩分工。你把供案擦了,然后再把屋内收拾了。”

沈芃甫一进门,就见沈蘅单脚放在榻上随意坐着,见他来把水果丢到侍女的果盘里,居高临下发号施令。

沈芃咬牙:“那你干什么?”

沈蘅显然没意识到山雨欲来,还故做沉思状:“你负责干活,至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身份尊贵的沈四公子我嘛……当然要养尊处优,负责监工。”

沈芃磨刀霍霍:“沈季芜,看不我逮了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沈莘和沈芥在偏殿打扫贴福,二人手脚利落做得快,收拾到一半,沈莘凑到沈芥身边道:“你出不出去找庄先生?”

沈芥一愣,他本来想在干完活之后禀了父亲再出去,没想到沈莘会忽然提起这个话题。

“父亲昨日对我问起你和庄先生,他说今日除夕,想必庄先生不会拒绝你上门。说今日收拾完正院就下午了,便让你早早过去,也显得诚心。”

沈芥闻言,没故做推辞,拱手便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的塞给沈莘:“多谢兄长,那我走了!”

然后又猛然回头问:“那我走了谁和你一起打扫?”

“仆使日日收拾,哪里就脏得见不了人,做做样子也就罢了,去吧去吧。”

沈芥便踏踏实实地回了净心居,叫上初一拿了一套文房。把马车上的府牌拆下来,从后门去庄府。

从城东至城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沈芥只觉时间比以前每日都快上些许。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衣,发冠束起从斗笠中抽出来,白纱盖住他大半个身子,马车停下,他掀开车帷下车,抬手叩门,而后一撩衣袍,毫不避讳地跪在府门外面。

李叔探头看了一眼又匆匆离去,约一盏茶功夫,脚步声又窸窸窣窣响起。

沈芥听出来,是两个人。一年轻些,一年迈些,年迈的是李叔,年轻的……

沈芥跪直,垂首,双手置于身前。

一声叹息后,府门大开,庄屹泽垂眸看着六年未见的学生,良久: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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