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浮岛除了云岚,只许云澈和云曦二人出入。此时两人立在门前,加上院中洒扫的守渊,已是这终年只闻风声的孤岛,难得的热闹时候了。
云曦:“守渊,掌门可是在里面?”
守渊虽入青萍门,实际上只管着明清居的洒扫。偶尔有人找上门来,也帮着通传一声,并不算正经弟子,因此他既不称云曦师叔,也不唤云澈师兄,只当是寻常来客。他停下手中的扫帚,只轻轻应了一声,“在的。”
云曦:“有劳你替我们通传一声。”
守渊将扫帚靠墙立好,对二人道:“外头冷,二位进来厅前等候吧。”说完也不等二人,就转过身,沿着石径往院里去了。
云曦忍不住道:“这明清居住着冷,冻久了,这人也跟着清冷。”
云澈:“......”整个青萍门,只有这位师叔敢在背后编排掌门。
云曦和云澈随着守渊进了明清居的大门。说是厅前,其实就是院中一处石亭,四根青灰色石柱撑起一方石顶,亭内摆着石凳石桌,四壁空空,四面来风。云澈只觉得这里比方才在门外站着时还要冷。
守渊看他二人在石亭站定,便朝他们略微一点头,也不多话,随即转身往后院去了。
...........
云岚负手立于二楼窗前的案桌旁,从窗往外望去,越过围墙看着无垠的云海。他的目光淡淡地散着,天上忽然有细碎的雪末飘落,游离的目光忽然晃动了一下,露出底下一点近乎空茫的柔软。
他记得,那也是个雪天。那日,风卷碎琼,漫天飞舞。松林山间的小亭里,姜温坐在炉子旁,炉火烧得旺,上面搁着铜壶,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滚着白气。亭外是寒天飘雪,亭内炉火暖融,宁静中透着一股暖意。
姜温坐于桌前,提起茶壶,将滚水注入已经盛好茶叶的瓷壶。滚水声沉沉砸在茶叶上,一股茶香蒸腾开来。他动作很慢,亦轻,如风过水面。他又将瓷壶里的茶汤斟入茶盏,随后端起茶盏,抬起头来,“戚然。”
叫戚然的小僧接过他手中的茶盏,缓缓站起身来,往坐在亭边围栏上的那人走去。六角小亭立于风雪之间,青瓦覆顶,红栏环护。那人没形象地坐在红栏之上,微仰着头,背靠亭柱,一只脚随意地踩在栏上,另一只悠悠地悬在半空。
戚然双手捧着茶盏,走到他跟前,唤道:“云公子。”
少年云岚眉峰如削,眉眼间尽是锐利锋芒。他低头看了戚然一眼,语气带着懒洋洋的笑意,“姜温煮的茶,我自然是要喝的。”说罢接过茶盏,执杯仰头一饮而尽,喝了干干净净。
姜温忍不住望着他笑,眉眼间尽是纵容,一双眼像是被朝露浸泡过的琉璃,嗓音里带着一贯的温润余韵,无奈道:“哪有你这般品茶的。”
云岚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姜温舒润的眉眼间。他顺手把空茶盏又递给戚然,“一杯品不出,那就多品几杯。”话语间充满少年人的自信,目光极亮,像是盛满了夏日炙热的光,目光专注地盯着姜温。
戚然接过空茶盏,又走回到姜温身边坐下,续了水,重新把铜壶放回炉子上。
姜温被他看得脸上有些发烫,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这茶,是我好不容易托人从盛乐的茶楼里买来的,给姜崇也留了一些。”
云岚撇了撇嘴,“又是你那宝贝弟弟。我说你啊,怎么三句话不离他?”
姜温笑了笑,“姜崇天资过人,我觉得他处处都好,你是不知道,姜崇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这几日爹开始亲手教他,这样下去,将来怕是也不输给你。”说起弟弟,他言语间的喜爱毫不掩饰。
云岚深知姜温在父亲面前时常被拿来与姜崇比较,因资质平平总是被姜竟成嫌弃,他早对姜竟成那套偏心的做派心生不满,姜温每回提起他,云岚都心生怨气,“姜竟成那个老顽固,什么时候对你能有对姜崇的一半......”
姜温轻轻唤他:“云岚。”那一声温润而沉静,语速缓缓,带着一种叫人无端安下心来的力量。姜温静静地望着他,他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的烦躁被轻轻地接住了,一点点平息下去。
云岚:“好了好了,不说他们了。我练剑给你看。”说着跳下红栏,身形如出鞘的轻剑,他一手扶在剑柄上,走起来带着一股随时能拔剑的锋锐。
他在雪地中站定,拔出佩剑鸣冤。剑锋出鞘的一瞬,雪亮的弧光一闪而过。随后,他在松林雪地间,舞起了剑,周身积雪被剑气卷起,绕着剑光上下翻飞。
当年云济明老掌门和姜竟成老宗主还在世时,两玄门之间素有些往来,姜温和云岚便由此结识,私下里经常结伴游历。反正云济明向来偏爱云岚,从不过问他的行踪去处。而姜温在姜竟成面前并不受宠,他去哪里,姜竟成也懒得过问。
云岚那时候没事就喜欢跟在姜温后面,“姜温长、姜温短”地烦他。少年人不懂得收敛,带着不管不顾的莽撞,喜欢就是全部写在脸上,像他的剑光一样藏不住。
姜温在一旁看他,目光追着他的剑光流转。那是云岚一生中最明亮的年纪,剑门首徒,天骄之姿,对世间万物都抱着一股纯粹的、不容置疑的笃信——前路宽广,万事皆可抵达。
............
“叮——”一声清越的铃声传来,是守渊在院中拉动了铃绳,告诉云岚,有客来访。会找上明清居的,想也不用想,不是云曦,就是云澈。
云岚又看了一会窗外簌簌飘落的碎雪,关上了窗。指尖轻轻拂过身前案上的灵牌,须臾,他收回手,敛了神色,转身下了楼,朝厅前走去。
云曦和云澈等在厅前,见云岚走近,于他二人面前站定。那张脸眉峰依然凌厉,棱角分明,不失当年本色。可那双眼里,瞳孔深处却有着仿佛永远凝化不开的沉郁,透出阴鸷。
云澈拱手,“掌门。”
云曦则朝他点了点头,“师弟。”
云岚年少时与云曦就十分亲近,云曦本就是他的师兄,后来云岚接任掌门,却没有因为身份改口,仍唤云曦师兄。云曦也就承了这份情,当着面仍旧叫他师弟。云岚心里也明白,自己能放心地一走就是十天半月,也是因为有云曦在青萍门坐镇。
云岚颔首,看向云澈,“此行可还顺利?”
云澈:“是,商队与魔修之事,都已禀明姜宗主。”
云岚:“姜二公子……他如今怎么样了?”
云澈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姜二公子”是在说谁,愣在原地。
云岚看他半晌不开口,不耐烦地提醒了一句:“姜宗主。”
云澈心下纳闷,姜宗主是姜二公子,那姜家难道还有位大公子?这次上天书宗并没有听说。心中百般猜测,嘴上却应道:“嗯,他现在......”话音又是一滞,他一时不知道云岚的用意,云岚和姜宗主难道是旧交?这一问来得毫无来由,叫他不知从何答起。脑袋里浮现出姜宗主那副乐呵呵的大老爷模样,只得含糊道:“他如今看起来......甚好。膝下有一子一女......”
云岚脸上不满一扫而过,云澈自知没答道要害之处,立刻噤了声。好在云岚也没有再问。
云曦心里也纳闷起来,云岚怎么好端端地,问起别人好不好,平时疏冷的不行,又不爱与人来往,该不会是因为魔修之事,云岚才有意与天书宗多走动。还有他刚才说姜二公子......哦,想起来了,二十年前天书宗好像却是有一位病逝的姜公子,过去这么久了,叫我都给忘了。
云曦有个习惯,想法来了便容易越想越多。这个头一开,思绪就像脱缰的野马,再也收不住。身旁二人说了什么。他也没再听进去,只模模糊糊地听云澈又提了一句,“天书宗说,魔修之事他们定当全力相助。”而后是云岚低低地“嗯”了一声。
任由思绪飞去了九霄云外,直到云岚开口问他:“师兄,前来何事?”
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哦,师弟......杏城山谷那边,我已安排人手出去探查了,这两日该有消息传回。我们是不是也该为之后的事情早做打算?”
云岚:“商队的事,处理干净了吗?”
云曦:“是。尸首已一并掩埋,周老板那边也嘱咐过了,对外只说是遇上了拦路抢劫的。周老板也已经打点安置了死者的家眷,想来不会出什么纰漏。”
云岚沉思片刻,“只查山谷不够,最好从商队出发之地就开始追查,他们到底是一开始就被盯上了,还是在山谷中临时遭遇的魔修,都要查清楚。魔修行事诡秘,二十年前陈村惨案,除了死人,没留下一点痕迹。此番探查,得把所有相关的人和地方,一个不漏地查过去。”
云曦:“是。”
云曦自然记得,二十年前,他曾在朔州西北边境苦苦搜寻了大半月,最后只找到一处被烧得干干净净的据点,什么线索也没留下。如今魔修再度现身,绝不能再让他们像二十年前那样,说消失就消失。
“还有......”云岚忽又开口,云澈和云曦一起看他,可此时他却停了话头,面上罕见的在走神,云澈和云曦面面相觑,他二人从不曾见过云岚在任何事情上有过半分犹豫,更遑论走神。
片刻后,云岚才接着说:“杏城山谷那边,我亲自走一趟。此次出门,时日怕是不短......青萍门上下,就劳烦师兄了。”
云曦心里暗暗叫苦,平日出门一趟就是十天半月,已经不短了。他竟还说“时日不短”,那得是多长的时日?
可这会云岚面上似已有了决断,他干脆也不再多问,反正他这个师弟从小就在青萍门待不住,只问他:“要不要多带些人手?”
云岚:“不必,我自有我的考虑。若没有别的事,你们就各自回去吧。”又朝院内唤道:“守渊,送他们出去。”
云澈与云曦随着守渊,出了明清居大门,守渊就返回院内继续洒扫去了。云曦边走边说:“云澈,我这就回青萍台,你与我一同回去?”
云澈:“师叔,我想去镜岛。”
云曦:“刚回来,又着急去修炼啊,也罢,那我就先走了。你自己也多留意些。”说着就顺着铁索桥往下走,一路往青萍台方向去了。
云澈目送云曦走远,心头浮起一丝异样。先前姜宗主听到魔修时的反应已让他生疑。今日云岚掌门怎么也这般反常,先是要亲自去查,按惯例,这种事情都是交予云澈等弟子去办的。后来又是当着他和云曦的面走神。这魔修,到底和玄门之间藏着什么联系。还有那句姜二公子,早知道刚才该问问云曦师叔。他思忖半晌,无果,便又摇了摇头,罢了,不是眼下能理清的,先去镜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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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 云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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