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章 假寐

姜宁一路跑出城门,也不管往哪个方向,只要是条路,他就闷着头跑。脑子里一幕幕上演城内百姓惊惧的脸、厌恶的谩骂,像细密的针尖一样,扎着他的神经。

身后,云澈和白芪一路紧追。云澈凭着轻功,不远不近地跟着。白芪却早已跑得气喘吁吁,在后面扯着嗓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试着喊了几声,最后果断闭上了嘴,把力气全用在了双腿上。

不知道闭着眼跑了多久,脚下忽然“吧唧”一声,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底漫上来,让姜宁过热的脑子瞬间降了温。他低头一看,是一片浅溪,自己的一条腿踏在溪底的鹅卵石上,水花溅湿了半条腿。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任由这股清凉蔓延到全身,让浑身沸腾的血液一点点平息。他的膝盖还在微微打颤,耳道里还留着嗡嗡的余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姜宁!”白芪的声音,他嗓子都快喊哑了,抬手擦着下颌上的汗水,,“你、你的腿是铁打的吗?”

“姜宁。”云澈只喊了他一声,短短两个音节带着安抚的情绪。

姜宁一只脚还踩在水里,背对着他们。

他低头看溪水中自己的倒影,还是那副温温糯糯的样子。只是下颌线似乎比起从前,开始略微展现出一丝硬朗的锋芒。现在这张脸上,双眼装满疲惫,随着水流滚动,破碎摇晃。

脑海中嘈杂的声音退潮一般地散开,姜宁的思绪转转悠悠,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盛夫人那张脸上,紧跟着就是那句:“别给我天书宗丢人!”

掷地有声,如雷贯耳,一击惊醒迷茫的灵魂。

云澈和白芪见姜宁迟迟没有动作,不敢贸然开口安慰,一时都沉默着。

白芪打了一肚子腹稿,终于想到了点言辞,想要开口打破这无休止的沉默。

姜宁却先开了口,“我已经冷静下来了,没事了......”

“那就好。”白芪舒出一口气,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姜宁退回岸边。云澈几步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的神色和沾湿的半条腿,仍不大放心,便提议道:“时候不早了,先回百药堂吧。”

“我不想回去。”姜宁垂眼,声音闷闷的。

他嘴上虽说着没事,可这会也实在不想再回到仇池城面对那些猜忌、嫌恶的目光。云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没有再勉强。

白芪想了想,说:“行,那你俩在这等我一会,我回去一趟,跟章樾说一声。毕竟我们就这么跑出来,也没跟人打声招呼。”

姜宁应了一声,白芪便转身快步回去了。

溪边只剩下两个人。云澈交代姜宁别乱跑,自己在附件捡了一堆干枯的树枝,拢成一堆,生起了火。火苗“兹拉兹拉”地蹿,溪水“叮咚叮咚”地响。他们围着火堆坐下,一边烘烤身上的衣物,一边等白芪回来。

等到夕阳渐沉,白芪才回来。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把东西往地上一扔,自己也坐了下来。他打开油纸包,摸出一块油饼,自己先叼进嘴里,再把油纸包往另外两人身前推了推,“章樾那边说好了,他还给我们备了点吃的,就是为了等这现烙的油饼,我才耽搁了一会......”

虽然只是几块连馅料都没有的油饼,可他们三折腾了大半天,肚子早就空了,几口就把一包油饼消灭精光。

夜色渐沉,干柴烧得劈里啪啦乱响,偶尔炸出几点火星往上蹿,又飞快地湮灭。

白芪就着溪边打来的水猛灌了几口,润了润油腻腻的嗓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了看另外两人,忽然开口问道:“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这话其实主要是问姜宁。他们找不着黑袍人,只能等着对方主动露面。可干等也不是办法,他便想问问姜宁还有没有别的打算,反正他和云澈会陪着,姜宁想做什么都可以。

没想到,倒是云澈先说了句:“我想回青萍门一趟。”他盯着跳跃的火苗,话音落下后便没再开口。直到感受到身边的姜宁投过来询问的目光,便转过头与他对视,又补了一句:“还有些事情没查清楚......”

他没再细说,脑子里那块“姜”字灵牌始终挥之不去,他隐隐觉得,这块灵牌,就是一切的关键所在。不查清楚,他心里总感觉被人揪着。

姜宁没再追问,他转回头,沉默地盯着那簇火苗,火光印在他眼底,一晃一晃。好几个念头在他心里翻来覆去,过了一会,他才慢慢说道:“黑袍人在暗处,我找他,无异于海底捞针。可这会......我也不想回天书宗......”

云澈看他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便试探着问道:“既然如此,不如你们与我一起回青萍门?”

话还没说完,姜宁和白芪的脸色齐刷刷地一变,活像是要了命。姜宁自然是怕自己揣着个魔里魔气的残魂,踏进青萍门等于自投罗网。

白芪则怕的则是青萍门上下全是云澈这副持剑冷然的做派,一个云澈已经够他受了,他可不想面对一门派的同款。

云澈:“......”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解释道:“我是让你们在青萍门巨石浮岛脚下的沧水河畔等着,等我查清楚,就来找你们。说不定......”说不定查清楚的那块灵牌的秘密,就能找道黑袍的线索。

话还没说完,另外两人已经长出了一口气,根本也不在意什么“说不定”。

于是三人商定,明日便和云澈一起动身前往青萍门。话说到深夜,该议的都议得差不多了,云澈见火堆里的柴烧得只剩下一层暗红的余炭,便又起身,去附近捡了一摞干柴回来,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火苗重新蹿起来。

月光洒在溪面上,碎成一层闪动的银白,随着水波轻轻荡漾。白芪先撑不住了,毫不讲究地往地上一躺,头刚沾着地面就睡过去了。

姜宁真佩服他的好睡眠。他本来还想再坐一会,可架不住眼皮沉得厉害,他迷迷糊糊地往后一靠,倚着棵树,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他睡得并不踏实,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脑袋一轻,本该挨着树的后脑勺失了支撑,整个人往旁边一栽,猛地醒了。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转头去看。白芪背对着他,在火堆旁蜷着身子,睡得正沉。云澈不知道睡没睡,闭着眼坐在原处,火光在他眼皮上一跳一跳的,月白的袍子被印成了暖融融的黄色。

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云澈睁开眼,正对上姜宁的目光。

姜宁迎着他的目光,干着嗓子低声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后半夜了。”云澈轻声回道。

像是怕惊扰了这一方寸的宁静,二人便没再说话。

姜宁这一醒,就再也睡不着了。他一闭眼,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开始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先是身上的异变,再是仇池城里百姓的谩骂,还有那什么令他头昏脑胀的残魂容器。

他心里酸唧唧,心想我这具身子,现在倒成了另一个人的壳。

这么一想,他便觉得委屈得要命。忽然起身,不管不顾地几步爬过去,仰面躺下,把头枕在云澈腿上,又抬起一条手臂遮盖住眼睛,不让云澈看他的沮丧又略微发红的脸。

这个姿势让他稍稍放松下来,平复了心绪。

云澈先是略微一怔,随即很快恢复如常。他抬起手,手指缠上姜宁头顶的枣红色发带,绕了几圈。

姜宁的手臂还挡在眼睛上,话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哑声问云澈,:“要是......我变成了别人,该怎么办?”

云澈没有答,他挑了挑眉,说的却是别的事,“你还记不记得盛乐城光极夜盛典那时,你拉着我去河边放灯?”

姜宁一愣,把手拿开,一双眼注视着云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岔得有些发懵。他眨了眨眼,想不出放灯和眼前堆杂的事件有什么关系。

云澈没管他,接着说:“灯上要写一个愿望,你那时写的是——愿天下人人有饭吃。”

姜宁被这一提,没忍住低低笑了起来,“写完还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现在想想,傻里傻气的。”

“你那时写的是什么?”姜宁偏头问。

云澈低头看他,眼睫半垂着,灰蓝的眸子里跳着明明灭灭的火光,所有的情绪都凝在那一冷一热的碰撞里。他盯着姜宁的眼,缓缓开口:“心想事成。”

姜宁愣了一下,笑了一声,“这算什么愿望......唔——”话还没说完,后脑便被一只手扣住,云澈俯身把他的嘴堵上了。

姜宁被迫仰头,唇齿被一寸寸撬开,来不及出口的话,被堵在了两个人交叠的呼吸里。云澈用行动,生动地阐释了一番什么叫做心想事成。

姜宁被他亲得险些断气,脑子里那点烦闷早就被阵阵晕眩冲得干干净净。他好不容易偏开头,喘了半口新鲜空气,顺手抓住云澈的手腕,转头就是一口。把心里对某些人动不动就上嘴的蛮横不讲理,报复了回去。

咬完,他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云澈“嘶”了一声,不退反进,俯下身来,嘴唇贴着姜宁的耳廓,低低笑了一声,“你今日咬我,我先受着。”那声音又低又柔,带着点被咬疼的气音。姜宁耳根一麻,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又听云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等日后,加倍还我。”

姜宁整个人“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眼里的底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心跳乱成一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句话:你要我怎么还?

白芪:“......”

白芪其实早就醒了,确切地说,他彻底清醒,是从姜宁哽咽地问出那句“该怎么办”开始。

他本以为接下来无非就是云澈安慰姜宁几句,或是姜宁再说几句丧气话,他听着就是了,实在是懒得起来,反正他们两个人说完大概也就各自歇下了。

可他真是万万没想到,事情的走向彻底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先是听见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响,后来就发展成一团越来越急促的喘息,以及时姜宁时不时发出“唔——”地吞咽......

煞时猜到了那两人在干什么的时候,白芪的脑袋“轰”地一声巨响,神智被炸的粉碎,全身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又瞬间退去,背脊上刷地就出了一片冷汗。

他如遭雷劈似的僵在地上,觉得自己可怜地像一只蠕虫,一动也不敢动。背对着那两人,眼睛瞪得比核桃还大。他虽早就知道姜宁和云澈之间的那点暧昧不明。可、可真到这份上,哪怕光是听着,脸上都不受控制地发烫。

白芪真恨不得能原地蒸发。他后悔地想吐苦水,早知道刚才一听见动静,自己就该果断翻身起来,何至于现在遭这份罪。

他心里默默流泪,恨不能回去抽懒得起来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心想自己这辈子到底欠了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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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70章 假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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