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陈迹一朝成寂寞(四)折柳

(四)折柳

转眼冬去春来,大定二十四年三月,先帝携诸王、公主远赴上京追抚先祖、燕劳宗室耆老,留太子在中都监朝理政,全权处理国中一切事务。

这个消息对东宫而言无疑是个喜讯,它意味着太子即将结束二十几年的储君生涯,走上至尊之位。而太子一旦登基,完颜璟将是无可争议的嗣主,一切都是如此顺利,仿佛水到渠成。

他奉父命远送祖父出京,临别时正值京中花月辰,中都道路两侧遍植杨柳,她与他依依执手,浅吟半阕小词:“‘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此时愿作,杨柳千丝,绊惹春风’。妾与这满城垂柳一起,盼大王春风早归。”

春风是少年人飞扬的意气,穿拂过千丝杨柳,殢赏过人间花月,却无法为此停留,终要吹向更辽阔的万里河山。太子守国后,他要协助父亲处理政务,更需时常向远在上京的祖父奉表问安,表达东宫恭谨孝敬之心一如往日,变得忙忙碌碌,不再像从前那般与她朝夕相伴。

她是先帝为他千挑万选的贤内助,自然不可能心怀微词,只是在一次次送他出京时折柳相赠,注目他远去的背影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中逐渐模糊。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一年之后的大定二十五年六月,太子薨逝,东宫的天顿时塌了。最是无情帝王家,一旦宫中兵变,他这个万千宠爱在一身的皇孙首当其冲,万无生理。

危急时刻,他的母亲镇静地站了出来,联合娘家重臣徒单克宁,严密管控东宫门禁戍卫,安排侍读日夜寸步不离地保护他,并派亲信连夜出京向先帝报讯。

她亦收起了往日的多愁善感,在婆母分身不暇的时候照料年幼的弟妹,安抚东宫上下。

再后来,先帝回銮,亲抚皇孙,一场萧墙危机在两个女人的坚定下消弭于无形。

十二月,他受封原王。原者,本也,先帝以他为国本之心已趋明朗,并判为大兴府事,掌管京都。

他自然懂得祖父栽培历练之意,收起了琴棋书画的闲情逸致,一头扎进大兴府十县一镇的政务里。越明年,政通人和,朝野属望,年仅十八岁的他成为继父亲之后又一位人人称道的少年贤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母亲静静地分析局势,“你翁翁最重嫡嗣,当日决意离京北巡,也是在你成婚后……”

他深以为然,并理所当然地告诉了他的妻。从此后,省却那些无用的花前月下,倍加发奋、直奔主题,一心只求为祖父早添曾孙。

于他而言,这是天经地义的责任,身在帝王家,胤祚国本乃宗庙千秋大计;私心而论,这也绝非什么苦差事,他乐得尽力而为。

那么她呢?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没有询究她在缱绻间的沉默,她是他拜告天地祖宗迎回来的妻,她也曾与他蜜意柔情地缠绵,因此,他顺理成章地认为,她和他一样,只是在变故与责任的压迫下长大了。

十月,她九死一生地诞下洪裕。

十一月,他前呼后拥地被册为皇太孙。

册立大典之后,先帝又赐他两名侍妾,分别来自女真大族唐括氏与乌古论氏,意在为年轻的他增添羽翼,也增添后嗣。他欣然领受,雨露均沾,聚合她们身后家族的力量,让自己飞向更高远的青云端。

此后的两年里,他领着尚书右丞之职,变得越来越忙碌;她掌着东宫内苑之务,变得越来越沉默。一个个白天与夜晚,他与她各司其职,再也没有并头夜话了。

大定二十八年十月,先帝染疾,他搬去庆和殿东庑,日日侍奉在侧。

接到洪裕突发急病的消息的时候,他正与宰执商讨官员除授事宜,只短暂地犹豫了一下,便挥手命来人退下。之后,又侍奉祖父服药安睡,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夜深了,洪裕也该睡了罢?他想。这孩子生来活泼健康,又有温柔细心的母亲,有贤明干练的祖母,还有太医局那么多国手照料着,嘉明殿那么多宫人伺候着,些微小病,只怕已经好了,所以,他明早再回去,想来也不妨事的。

睡梦被凶讯突然惊散,他不敢置信地奔回东宫,看到他粉雕玉琢般的孩子正被她死死抱在怀里,小手和小脚了无生气地垂着,可爱的小脑袋一动不动地搁在她肩上。太医和宫人们黑压压跪了一地,母亲流着泪苦苦劝她:“好孩子,咱们先把洪裕放下来,好不好?……麻达葛,你来劝劝她罢。”

听到他的名字,她骤然回过头来,让他看到了一张比洪裕更像逝者的惨无人色的面孔。他的泪也滚落下来,疼惜地张开双臂,将他的妻儿一并揽进怀里,与她抱头痛哭。

翌日,他亲自向祖父报哀,怕老人家伤心曾孙早夭,竞日陪伴膝下。晚间回到嘉明殿,他看到她哭得几度晕厥,怜惜地搂着她柔声道:“清晏,咱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她顿时僵住,从他怀中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浮肿通红的眸子凝视他须臾,忽然点了点头,温婉地道:“殿下所言极是。殿下春秋鼎盛,他日定有百子千孙。今日之状,殿下与妾泪眼相对,难免多添神伤;不若移步别处,由其他娘子陪伴殿下,妾方能安心一二。”

这番话并不陌生,他的祖母明德皇后年轻时曾偶然卧病,对日夕陪伴的祖父说道:“大王视妾过厚,其知者以为视疾,不知者必有专妒之嫌。”并劝丈夫去其他姬妾院中。先帝御极后,感念亡妻无与伦比的贤德,追封为明德皇后,将唯一的嫡子允恭册为太子,终身不立中宫,并时常用亡妻的言行教导后宫嫔御与宗戚女子。因此,听她说出这番与祖母如出一辙的话,他并不意外,也未多思,只是再次确信了他的小妻子长大了;转述于祖父之后,先帝也感叹他们祖孙父子三代皆有贤妻,真乃社稷之福。

失去洪裕,他自然是十分痛心的。这是他的长子,曾给予他生命中初为人父的体验,生母又是他结发元妻,德言工容均无可挑剔。而且,祖父与母亲都说这孩子生来骨清神秀,像极了小时候的他。

可是,他已经经历过父亲的死亡了,他知道在这个权力交替的节骨眼上,他必须稳住,像母亲上次那样镇定,让祖父、百官乃至天下百姓看到他的坚毅与刚强。

更何况,他还只有二十岁,是那样年轻,他将来自然会像祖父和父亲一样拥有许多儿女,洪裕是他心爱的孩子,但不是全部。祖父也曾教他,“情深义重四个字,最是帝王家不该有的”,不是吗?

因此,在短暂的悲痛之后,他很快走出了阴霾,重振精神,投身政务之中。

她病重的消息,是母亲亲自来告诉他的。“清晏总说不愿添你烦忧,可是我看着……怕是不好了。你们男人不懂女人的苦,我与你多说也无益,且多陪陪她罢……”

他闻言颇为惊诧,赶回嘉明殿一看,她已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往日翠羽般的双眉也失去了色泽,黯淡地笼在空洞无神的双目之上。

他慌乱地拥住她,俯首以额相抵,切切私言,宛如五年前新婚时的并头夜话。他向她解释自己的忙碌,剖析情势的紧要;他畅想他们的未来,将会有许多可爱的儿女承欢膝下,她会成为帝国至尊至贵的女人,山河日月,乾坤龙凤,是他可以郑重许予她的一生。

她默默地听着,神色安宁,待他絮絮说罢,又沉默片刻,忽而没头没脑地轻声道:“殿下,大定二十三年冬猎,殿下曾为陛下马前赋诗。”

他一愣:“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见她复又沉默,忙柔声哄慰:“那待你身子好些了,咱们一同去冬猎,倚马酬唱,联句赋诗……不过你可得让着我些,别叫我输得太难看了。”他向来才思敏捷,故意这样说无非是为哄逗妻子宽颜一笑。

她领了他的情,如他所愿地牵了牵唇角,再然后,似乎体力不支,颓然歪倒下去。

那日他没有再离开,一直守在她身旁,快天明的时候,他一不留神睡了过去,朦胧中,隐约听到有女子娇柔的声音,似幻非幻,似真非真,呢哝轻唤:“大王……”

再睁眼,才知天地无情,伊人已去,唯余他琴断丝弦,瘗玉埋香。

短短一月之间,他失去了妻与儿,却不能消沉。祖父病势日峻,为防有人图谋不轨,命宰执夜宿内殿,以备不测,他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虎视眈眈的叔伯和可能突发的一切变故。

除夕夜,他守在祖父病榻前,静谧中忽然听到远远传来的爆竹声,一阵阵迟来的钝痛如潮水般漫上来,打湿他的脸庞。

两日后,大定二十九年正月初二,祖父驾崩,他于柩前即位,终于顺利地得到了这半壁天下。

“待我登基后,就下一道罪己诏……”言笑晏晏,犹在耳畔,可他能为她颁布的,只能是一道追封皇后的诏书。

克慎成宪曰钦,慈仁短折曰怀,这是他反复思量斟酌、亲自拟定的谥号。他的妻将带着这样的美好和遗憾,在千年万载的青史中永垂不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陈迹一朝成寂寞(四)折柳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白穷美想往上爬

逆天废柴

据说我是神仙下凡

肉骨樊笼

月光如水照心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龙和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