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照例回到琴房,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来到与他常去的琴房相反的房间。
里面正亮着灯,他透过琴房门口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摇光,熟悉的触键,熟悉的琴声。
恍若隔世。
他驻足门口,看着努力练习的摇光,她在他这一年的鞭策下进步了很多,许多时候,他只是听见琴声都会恍惚——与他如出一辙的演奏就像另一个他。
她的头发长了许多,虽然没有经过精心护理,却依然柔顺地宛若一匹上好的布料。
她的个子也高了,细细长长的,比学校里所有的女孩都好看。
她所了解的知识,拥有的素养,无一不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她比所有人都成长地迅速,迅速到让他骄傲的程度。
她是一粒明珠,在努力地,微弱地,绽放着自己的光芒。
......
摇光最先发现在门口发呆的天泽,她站起来替他打开门,诧异地问:“你怎么站在这里?为什么不进来?”
很快她发现他似乎有些不对劲。
“你病了么?怎么脸这么红?”摇光盯着他几乎干脱皮的嘴唇,担忧地皱起眉,她拿起凳子上的水瓶递给他,“我还没喝过,你先喝点水吧!”
天泽伸手拧住摇光的手腕,干脆地拒绝:“我不喝!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情!”
“嗯,那你说吧!”摇光把椅子上的包放到钢琴上,让他坐下,心里更多的是安慰。
他......终于要说了。
经过这么长时间,她所想的,终于要来了么......
她突然很想哭,但她仍然微笑着,笑得依旧天真可爱,就好像,她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他在办公室已经坐了许久,只感觉浑身酸痛地厉害,他把摇光的包从钢琴上拿下,重新放回椅子上:“我不坐!我马上就要走了!”
摇光哦了一声,试图用轻快的语气掩饰内心的苦涩:“你今天不练琴了?也是,你看上去脸色不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不是的!”天泽厉声打断她,在她猛然转身的一瞬间,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天泽灼灼的视线里。
“你要吓死我吗?”摇光小声地吐槽,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随即立马躲开了他的眼神。
“我要离开这里了!离开学校!”
摇光愣住了,她缓慢地扭头,呆呆地看着天泽,动作僵硬地像个坏掉的牵线木偶。
她尝试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一点,她拼命压抑着带着哭腔的嗓子,尽可能轻快地说:“离开学校?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就好像,她只要问了,他就会回来。
就好像,她只要装傻,他就不会离开。
天泽听了她的回答后,脸色更加沉痛了一分,他的眉眼一直是英气的,摇光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那样阴柔郁然的神情。
他说:“不回来了!”
摇光看着他的眼睛,彻底失了神,她手一软,矿泉水瓶就这样直直地砸在她脚上。
“为什么?”
她的声音听上去终于像是哭了出来,眼眶不由自主地潮红一片,她有些不知所措,迷茫地像迷失在森林里的小鹿。
“上次比赛,德国莱比锡音乐学院的教授邀请我去他们学校读书,我已经答应了。”他弯下腰捡起掉落的水瓶,趁此擦掉了忍不住的那滴泪。
摇光勉强笑了笑,眼底的红色看上去更加脆弱,她拼命掩饰着不安,强颜欢笑:“嗯,你早该出国了!”她的手重新开始不停地绞着裙子。
“那你呢?”天泽深吸一口气,那句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话终于说出了口,“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摇光蓦地睁大双眼,那片红色更像是被火彻底燃烧起来,可随后,她整个人被浸在沉润无声的悲伤里,柔美的脸变得愈加悲戚,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又竭力忍着泪意,无可奈何、哽咽地说道:“你明知道,我没法走的!”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一直知道的,摇光被困在现实里,她被原生家庭牵扯着,他很多次听到摇光与江秋心的争吵,电话这头的摇光,被那头的母亲羞辱到痛不欲生。
他可以负担摇光在德国所有的费用,可是骄傲如她,自卑亦是她,她怎么肯?就连藏在心里的那份模模糊糊的情意,也在现实面前,一拖再拖,他懂她,所以从来没有宣之于口。
三年了,他还是逃避,选择懦弱地离开。
心脏痛得几乎不能呼吸,他握紧双拳,拼命不让自己颤抖。
“那我走了你要保护自己,别总是让人家欺负你,你啊总是能被人欺负,像高阳那种人不要忍着他,不过还好,室内乐是选修课,大不了下学期不修了。”
“还有,女生之间也不要太掏心掏肺地对她们好,凡事自己留个心眼。”
“你的琴已经比三年前进步了很多,不要总是觉得自己不行,你可是我一手带的,琴是我监督练的,怎么可能会不行,你大概不知道,自己的天赋有多让人羡慕,只不过之前没有遇到太好的老师。”
“你要是实在呆不下去了就来德国找我,知道没?我的联系方式不会换的,有什么不高兴的、不会的也可以给我发信息,不要怕给我添麻烦,你都给我添了这么久的麻烦了,再多一点也没关系。”
“还有,你的毕业音乐会上记得要写上我的名字,就写在艺术指导那一行吧,我好歹辛苦教了你这么久......”
摇光终于笑了出来,她红着眼睛,带着浓浓的鼻音,乖乖地答应:“好!知道了。”
天泽的眼眶也红红的,他伸出胳膊,有些犹豫,却还是故作大方:“抱一下?”
“嗯。”
她投入他的怀抱,紧紧地抱着这个年轻男孩子的腰。他的体温很高,棉质的衬衫隐隐约约有一丝好闻的香气,是每次坐在他身边都能闻到的味道。
他的头发总是打理地一丝不苟,精致完美地就像他本身。
他的手很大,一看就是钢琴家的手,但他的听音却不太好,比起她的绝对音高,他总是需要给一个标准音才能听出其他音符,因此他总是拉着她练习。
他对待别人,真的很温柔很温柔,对她却只有偶尔才会柔和点,更多的时候总是严厉地要命,但是他真的很体贴,她知道,他是爱惜她。
他会很认真地教导她练琴,让她不要慌张,教她在上台前调整呼吸,会比学校更先一步教习音乐知识。
这样的人,竟然陪在她身边,走过了这么多个日夜。
所以人不能太贪心,她一直就不是特别幸运的女孩,可是遇到他之后,就感觉一切都幸运起来了。
眼泪落入了棉质衬衫,与滚烫的体温融合,他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用着一贯以来的斯文的口吻闷闷地说:“我总是担心你。”
摇光低低地嗯了一声,纤细的十指越发彷徨地抓紧他的衬衣,像是要将他牢牢抓在掌心。
她的阳光,她的救命稻草,她的人生挚友,她的依靠,她成长后唯一的精神支柱。
她还没来得及长大,他就要走了。
天泽摸上她的头发,不舍地看了一眼映照在窗户上两人的身影,然后坚定地松开手。
“那我走了!”
“再见!摇光!”
“再见!”
琴房终于静了下来,天泽走了,终于,他也走了。
不到一年的陪伴,摇光捂着脸,隐忍了许久后,她终于失声痛哭。
又剩下她一个人了,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在寂静的黑夜里忍受着离别的锥心之痛,她泪眼婆娑地望着楼下,原来那个人早就在心里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这么迟钝呢?
她开始痛恨自己。
从此,再也没有人会在她与江秋心争吵之后递上一杯热热的豆浆,也不会有人愿意对她倾囊相授,皱着眉陪她复盘每一次的舞台,陪着她熬夜挤在狭小的练习室里,一遍遍练习着困难的部分,会在一下课就飞奔而来,推开她的琴房检查她的练习成果......
在尤为艰难的日子里,在每一次难到令人窒息的时光里,他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只要他在,她就觉得安心,就觉得没有什么事情会完不成。
他宛若天神一般伫立在她身侧,直到离别的到来。
突如其来,没有征兆,就连倒数离开的日子都没有给她。
摇光从掌心缓缓抬起头,他属于耀眼的舞台,她该知足了。
天泽,你是璀璨本身,你是星星,是拥有无限希冀的春天。
而春天,终于在天泽离开的这一天,迟迟地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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