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福王之事并未完全结束。
芦笙病好后就回到朝堂之上了。
圣上再次提及永福王之事,只说永福王到死拒不受降,其心可诛,好在有良臣相助,终是平定了这乱臣贼子。
朝堂之人皆知永福王**之事,皆不敢言。芦笙脑中充血,站出来为永福王平反,说得慷慨激昂,声泪俱下,悲情之深切,言辞之正义,彻底触怒了皇帝,皇帝震怒,以协助谋反之罪名将芦笙一纸诏书压入大牢,听候发落。
立功之人没得封赏,反倒锒铛入狱。
秦倚山被芦芷如告知此事,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此时正是皇帝气头,就算秦川公与杜陵公联合上谏,大概也只可能被满门抄斩,从此京中只留得秦芦两家反贼名声了。
秦倚山也去找了观真道长,道长听了事情全貌之后,只说:“此事太严重,若无牺牲,便无挽回余地…”
秦倚山听了,立马去跪在了皇城之外。
一跪,就是三天。
起初路人看到这瘦弱少年,以为是普通申冤,有贵妇人想上前询问帮助的,都被秦倚山谢绝了。
时节正冬至,京城内大雪,堆在秦倚山身上,她快被冻成了一尊石雕。
秦倚山的身体说不上多好,甚至可以说是弱不胜衣,她被冻得失去意识,然后又被冻醒,又被冻得失去意识,如此循环,居然也撑了三天。
秦家人和芦家人曾数次来劝说,说秦倚山情重他们知道,但也要秦倚山以自己的身体为重,若是真的出了好歹,救出芦笙也算不得好事了。
秦倚山没有听,她知道一旦回头便功亏一篑。
一时间京城人热议此事,永福王**、芦笙入狱的事不知道被谁传出来,长公主平反永福王一事竟然被编成说书,说书人们默契地把永安长公主描述成利欲熏心的恶女,把永福王描述成忠心耿耿的亲王,把芦笙描述成直言劝谏的肱骨之臣,把秦倚山描述成重情重义的少年义士,京城舆论渐渐发酵,自然也传到了宫廷。
李承在秦倚山跪地的第一天就知道消息了,他以为这个小少年不过是为朋友义气一时昏了头脑,便没有理会,那晓得这人一跪就跪了三天,在京城里跪出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把他李承跪成了昏君。
观真道长知道时机成熟,立马派手下门徒去给长公主送信一封,说的就是秦倚山的事情。
李昭延虽然一直身体不适卧于床榻之上,但仍不忘收集城中情报,她早已知晓此事,此时又收到旧友来信,便决定第二天上朝进言此事。
第四天,秦倚山终于跪来了她想要的消息:皇上召她入宫了。
可惜她身体已经僵直,想起立,却差点昏倒,日夜守在一旁的秦夫人连忙上前,将秦倚山搀扶着抬上木架,让秦家小厮一前一后,将秦倚山抬着进了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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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朝堂上。
李承今日上朝只说了一件事:秦倚山。
这事相关在京城内无人不知,朝臣们个个将头低下:这是谋逆的大事。唯秦川公与杜陵公欲言。
李承见无人敢言,更气结,命人将秦倚山宣到朝上。
等待秦倚山的时间里,宫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就连冷风吹袭的声音也透露出不安和担忧。朝堂上的官员们沉默着,各有思量,万籁俱寂静成灾,等待着那最终刻的到来。
秦倚山被抬了进来,二小厮将她的木架放于朝堂正中央便退下了。
朝堂之人几乎都知道秦才子的名字,见到她如此惨样,个个都不禁倒吸凉气。
面色惨白,嘴无血色,身体僵直,若不是她发出声音,真要以为这是一具尸体了:
“草民秦倚山…拜见…陛下。”秦倚山强撑着身子,欲作跪拜状。
李承也见不得她这样子,真让她跪下了,自己的昏君之名也就坐实了,他摆摆手:“不必多礼了。”
“谢陛下…”
“秦倚山,朕听闻你在皇城外跪了三整日。”李承言语中有威压之感。
“不知你为何而跪啊?”
“回陛下…”秦倚山努力让自己神志清醒,“草民之友…芦笙,被冤入狱…草民为此而跪…”
“你可知芦笙做了什么才入狱?!”李承用力一拍龙椅扶手,天子一怒,让朝堂上所有人都心惊胆颤。
“芦笙为叛臣贼子永福王平反,说朕是无故冤枉了永福王,你说,他这是不是也有谋逆之心?!”
“回陛下…草民觉得芦笙并无此意…”秦倚山拿出绢帕掩面咳了一阵,布绢带血,她默默收起。
“草民听闻,永福王举家**…场面之惨烈…让人不禁泣下…”
“永福王是反贼不假,但草民猜测他也许只是被奸臣所蛊了……”
“哦?”李承挑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草民在蜀州也有友人,那人告诉我永福王近来招一幕僚,名唤杜诀,此人巧言令色,为了讨好永福王不择手段……居然……居然挥刀自宫,说此生只愿侍奉永福王一人……永福王一时糊涂…信了杜诀的谗言,于是竟募兵自重,欲自立为王……”
“之后……之后便是长公主带军平乱,永福王终于幡然醒悟……只是不愿放弃坐拥江山之梦……**而死了…”
“杜诀也已死,听闻他的头骨被蜀州人民挖出,当作鞠球来踢…”
“草民想,大概芦笙是对永福王恨铁不成钢,不知他为何最后一刻也不愿意放弃欲念…但他又觉得永福王本无谋反之心,只是一时糊涂,却落得全家皆死的下场…文人皆有恻隐之心,人死事了,芦笙不忍皇上再如此责骂永福王,出言顶撞了几句……”
“芦笙本来有功可赏,却还是出言劝诫被打入大牢,他若真是心思叵测之人,怎会看不清其中利害?”
“草民以为…芦笙年轻气盛,顶多算是冲撞之罪,却无谋反之心啊!”秦倚山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居然咳血于朝堂之上。
此言既出,群臣皆惊。
秦非看到秦倚山这副病态,心痛不已,只恨自己人微言轻,不能保独子平安。
秦倚山这三天,当然不只是跪着了,她让芦芷如向蜀州的旧识快马传书,总算找到了这个叫“杜诀”的替罪羊,这杜诀没了□□是真,但只是因为杜诀本就做过太监,后来被赶出,进而去侍奉了永福王。至于城中人挖出杜诀的头骨当球踢,蜀中有几位“性情中人”,真的去永福王府废墟挖出骨头满足猎奇之心,踢是被人踢过了,只是踢的是谁的头骨,就说不清了。
“竟然还有此事?”李承问。
“回陛下…草民所言,千真万确。”秦倚山答。
“既如此…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李承当然不在乎这事是真是假,他自己逼反的永福王,自然比谁都清楚,秦倚山既然给他送来这么好的借口,他当然要受着了。
“可你跪在皇城外三日,你知道城里人都在说什么吗?”李承话锋一转,似又怒了。
“草民……”天气大寒,秦倚山额头却渗出细汗,“不知…”
“他们说朕是昏君,说长公主是妖女,你倒是落了个义士名头!”
“草民不敢!”秦倚山连忙叩拜。
李承只是沉默着,一双眼睛扫视四周,一时间殿中人人自危,氛围紧张。
难道此时真的要功亏一篑?秦倚山身体愈发不适,几近昏迷,脑袋飞速思考,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来让自己清醒以对,只可惜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长公主驾到!”宫外传来宦官声音打破了宁静。
秦倚山大惊,一下子清醒十分,心中思虑万千:长公主为何会来?是为了此事吗?一想到几年来总算正式见到这位长公主了,她感觉自己的心快跳出了胸膛,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只见来人身着金丝锦衣,头戴金翠钗环,脸上施一层薄薄的妆粉,眉翠唇红,玉叶金柯,华贵动人。她的一双凤眼看不出情绪,只是面容略显憔悴,如大病初愈。
秦倚山看着她,发现她真的是个很漂亮的女人,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水天山色共一线,疑是花仙下人间。
李昭延今年将近二十四了,比秦倚山五年前看到的她,多了几分成熟与淡薄,想来她这几年,也经历了很多。秦倚山又突然很心痛,这么好看的人,却能做出手刃无辜之人的事情。
“臣妾李昭延,拜见陛下。”李昭延虽看起来有些消瘦,但声音仍旧中气十足,颇具威仪。
“长公主不必多礼,”李承见李昭延如此模样,颇为担忧,“你病体虚弱,何故来此?朕让刘太医好生照料你,他是否未尽好职责?”
她生病了吗?是风寒?听皇上这么说,她似乎也养病一时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病的?是否和永福王一事有关?每每遇上有关李昭延的事情,秦倚山的脑子里总是充满疑问。
“回陛下,刘太医大医精诚,仁心仁术,臣妾还未曾谢过,”李昭延说,“臣妾今日来,是为了芦副官之事。”
“哦?”李承了然,心中自知妹妹的意思。
“芦副官虽言辞不敬,但也并非大恶之人。臣妾蜀州一程,还要多亏芦副官照料,有功之臣非但不赏,反而责罚,难免凉了忠臣之心,臣妾以为,皇上此举实为不妥。”李昭延朗声道。
“那城中流言诋毁皇室,又算如何?”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流言自是流言,仍世人如何评说,与真相何干。只要皇上圣明,百姓受利,自然也会知晓真正事实。”
“既然你也这么说,朕也觉得确实该重新考虑。”李承点点头。
“众爱卿,你们觉得此事究竟应当如何啊?”李承问。
这是要定论了,再为芦笙说话就无罪了,还能赚得杜陵公和秦川公的人情,朝堂上个个心思缜密,立马有人出来为秦倚山说情,人愈发多,进而变成了朝臣全部跪下恳请圣上饶芦笙之罪。
秦倚山心中总算巨石落地,又向李昭延投去了复杂的眼神。
她注视李昭延的时候,李昭延这才有机会回望她,秦倚山一惊,连忙低下头去。
李昭延看着眼前单薄的少年,几年未见,秦倚山已经长成翩翩公子,面色苍白,更显五官清秀,面容俊俏似女子。李昭延心中将她当弟弟看待,不自觉升起怜惜之情:他今年也才十六吧?竟有如此魄力…道行和诗才又是上乘,真算得上英才出少年了。
“既然如此,朕也明白了。”李承说,“程公公,拟旨。”
位于李承一侧的宦官连忙拿起笔。
“朕奉天承运,命运天定,统领亿兆黎庶,仁慈为怀。芦笙等犯下罪过,罔顾朝纲,然朕深知,尔等犯罪皆出于无知无智,念及此,圣人且非完人,况尔等凡人乎?自今日起,罚俸芦笙三月,仗二十,便不予追究。尔等犯下如此罪过,望日后心存敬畏朝廷之心,甘愿扶持社稷,以报朕之恩典。然,若尔等不认恩典,再犯罪责,刑责将倍加惨重,无可赦之!”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散朝之时,李昭延本想再与秦倚山叙旧几句,秦倚山却已经昏死木架之上,被人抬回去了。
李昭延身体并未完全恢复,此时也有点头晕了,她强撑着,被白竹扶回了永寿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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