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走过来:“宇子啊,二丫得走了。”
陈知宇点头。他把被子撩开,凑近点喊杨军。
“杨军,醒醒!”
杨军没反应。
“叔儿他们在等你呢。”陈知宇叹了口气,拿他没办法。
等了半天,杨军终于醒了,人很安静很听话。
大伯叫人开来了辆小货车,灰扑扑的停在老槐树旁等他,李叔跟表姐一人一边儿拉着杨军往车的方向走。
杨军出去的时候看见了陈老爹,陈老爹也看了他两眼,转身往院子里走。
杨军边走边回头,陈知宇和李秀才还坐在那里。李秀才伸手拿被子裹陈知宇,裹成了个粽子,陈知宇不能挥手只能目送。
杨军坐上车,他透过雨雾使劲望。
陈老爹已经站在了儿子面前。
陈知宇静静地靠在那里,歪着头朝杨军笑。
他是不是还有话要说呢?
杨军趴在窗户边,雨砸在脸上湿湿的。
他第一次见陈知宇的时候天在下雨,那天陈知宇走进了山里。杨军见到过从山里走出去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回来的。
他总有一天会走,而自己只能继续目送。
杨军这么想的。
可是现在,从村子里长出来的人在离开村子,而目送的人却是途径这里的旅人。
陈知宇坐在那里像是生了根。
会是什么先于秋风漫过山头?
车子不停,杨军看不到陈知宇,也看不到老槐树了。
是落雨天。
苗慧娟挺过来了,现在能吃点东西了。
杨军从省城医院回来之后一直待在她身边。
大伯家偶尔来看看他们。
“二丫吃药没?”大表姐拎着东西来了,每回进门都问这一句。
省城医生说的他们听不太懂,什么应激障碍,什么反应性缄默记都记不住。但总之没傻没疯就行,开了一堆稀奇古怪的药,就给带回来了。
“那个卖酒的陈叔。”大表姐犹豫了下,小声说,“本来以为就是个嗜酒如命的,人也不孬,爱喝酒咋了!可谁想啊,他竟然跟邻村那个刘家的搞一块儿去了!”
大表姐直摇头。
“俩大老爷们儿……哎呦这几天村里闹开了,都乱套了,刘家的老爹把他儿子打个半死,又来咱们村闹事,指着陈叔鼻子骂!陈家都被砸了,陈老二还来把孙子抢走了……”
杨军猛地站起来,脚跟没站稳就往外跑。
“哎!小军你干啥去!”
男人?怎么会是男人……那天他没看清楚,只看了陈叔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杨军跌跌撞撞跑到一楼,碰上了刚进来的李叔。他一把抓住李叔。
“小军?”
“叔儿!回去!送我回村!”杨军急得冒汗了,李叔不明所以,但还是二话没说答应了。
快到村子的时候他又怕了。
陈知宇看清了吗,他一直都知道吗?那天晚上他在想什么……
他们没到村口就听见喑哑凄厉的唢呐声,断断续续撕破空气穿过来。
李叔猛地踩了刹车。
吹的《哭皇天》,带着近乎呜咽的破音,凌乱压抑的哭声,拖长调子的嚎啕。
队伍转过弯出现了。本家的壮劳力抬着厚重的木棺材,还没有上漆,棺材看起来很沉,压得扁担吱呀作响。他们低着头,一步一脚踩进泥里。棺木上放了一只捆住脚的公鸡,偶尔扑腾,之后又像死了一样。
“李叔……”杨军喉咙涌上来什么,那口棺看得他心慌,心里堵了一块湿棉花,闷闷地发涨。
喘气都疼。
李叔的手握着方向盘,也有些抖。
“不知道,只听说老刘家的被打个半死……没听说有谁家……”李叔一咬牙,猛转方向盘。
“咱绕路!”
唢呐声哀鸣,高一阵又低下去,黄纸钱扬洒向天,像病恹恹的蝴蝶飞不高,打着旋落下来,入土成泥。
那佝偻的老妇人瘸着腿,哭得撕心裂肺。
铺子的门板被砸得稀烂,歪歪斜斜耷拉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店堂,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还残留粮食酒的气息。
杨军一眼看到的是门上,墙上,那大片大片泼溅开的红油漆。猩红色,像凝固了的,发黑的血,歪歪扭扭的大字钉刻在上。
恶心,不要脸,神经病……
李叔也瞪大了眼,他听说事儿闹得很大,但没来看过。
店铺里头的门紧闭,不知道有没有人。杨军踉跄跑过来,在满屋的狼藉和周遭的辱骂里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有人吗……有人吗!”
“小军,这里不会有人在的,宇子被他奶奶家接走了,好几天了都……”
门轻轻地开了。
杨军瞪着门里的人,呼吸一滞。
“你找他?”陈大海站在里面,脸上有伤。
杨军咬牙,重重点头。
“他早就走了,被他奶带走,可能找他妈去了吧……”陈大海望了眼天,浑浊的眼珠映出一点光。
杨军泄了力,慢慢地弯下了腰。
“喝醉了晕,有没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整个人倒过来了吧,好像个正常人。”
“我不想变成我爸这样。”
……
陈知宇,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呢?
酒铺子被砸了,陈家大院也没好到哪儿去。
杨军跟着陈大海进了院子,李叔拽住他。陈大海一个人进了屋,好半天才出来,塞给杨军一个牛皮纸包。
杨军打开,全是钱,他不知道有多少。
“他给你的,都是他自己的钱,让你去上学。”陈大海口齿不清楚,嘴角一扯,笑得扭曲。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本子。
“他奶奶扔回来的,说是他走之前交代,给你。”陈大海盯着杨军。
本子很眼熟,翻开第一页上有就四个字,两个一样的名字,可是一个隽秀好看,一个东施效颦。
再往后翻,全是这个名字。
杨军翻得慢,每一个他都看进眼里,嘴唇在动,好像在数到底写了几遍。厚厚的一本每一页都写满了,一直到最后一页。太多了,杨军快要不认识这两个字了,最后一句话他怎么也看不懂。
——杨军,我怕一个夏天不够。
“宇子写得一手漂亮字。”陈大海问的时候满眼是泪。
“多少个?”
杨军看着他,眨眨眼。
“九十二个。”
李秀才不是哑巴,没几个人知道,但是都知道他小时候高烧病傻了。
是不太机灵,但还不至于说是傻,所以他一有机会就跟人说他不傻,真的不傻。
一说说了好几年,可惜有一年秋天的时候他从雨里滑倒,撞伤了脑袋,真傻了。
他的房子在最大的老槐树旁边,房子拆了之后,树下成了他的地方。只要一上坡,就能看见他坐在小马扎上。
“秀才叔叔,你在看什么?”也就小孩会偷摸来跟他说话,有时候被大人看见了,就会被拽走。
“燕燕……”
“哪里有燕子?”筱筱到处看。
“现在没有燕子了!秋天燕子就要飞走了!”王家的小子喊。
李秀才摇头:“燕燕!”
两个小孩子疑惑得很。
筱筱的哥哥年纪大点儿,他知道李秀才有点糊涂,还死倔。
“秀才叔叔,你的红头绳是谁给你的啊?”他问。李秀才手上缠着一个,很旧了,他一个老光棍戴着这么一个红头绳,好多人笑他。
“燕燕……”
筱筱哥有点失望,筱筱突然笑了。
“我见过我见过!爸爸的照片里有一个大哥哥也带这个!是不是很流行啊?”
筱筱哥也知道,那张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留着长发,拿着根木头棍子,手腕上红头绳灰扑扑的。
爸爸说,这是他1999年在江南遇见的老乡,是个瘸子,家里有个姐姐和老妈。
“我不是哑巴。”
“我也不是。”
李秀才笑了:“我是傻子!”
杨军也笑了:“我是瘸子。”
他伸手给了李秀才一个小细圈,红艳艳的。
李秀才愣了,他盯着自己的手腕,半天猛地抬起头,很大声地叫喊:“燕燕!燕燕!”眼里溢出了泪花。
杨军站起来,走向村口,女人坐在轮椅上等他。
1993年,秋风漫过了山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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