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葡萄酒确实如温酒所说,暴殄天物。流云公子却依旧如饮琼浆玉露,回味无穷。
“您不问我为何要见您吗?”几杯过后,流云放了杯子,看向温酒道。
温酒却道:“你想见我,我便来了,你想说便说,不说,便当相识一场,我请你喝一杯家乡酒便是,何须纠结这般多。”
两行清泪从已然瞧不出面容的脸上滑落,砸在地上。
西域,那是流云的故乡。
他以为,这世间不会有人再记得了,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西域的美酒是何滋味,西域又是怎样的风貌了。
“流云求见您这一面,是有几句话想问您。”流云哽咽着说。
温酒道:“你问。”
流云半昂着头,透过牢房微小的狭缝似是想看看外面皎月的银光,神色恍然,说:“您可找到了自己心仪的那位公子了?”
温酒眉眼带了笑,重重点头,话匣子像是被开了闸门,忽然间有了许多许多的话头。
“找到了,姓谁名谁,何处高就,都已知晓。”
流云公子又问:“您可是真心?若另一位官爷对您心仪的公子穷追不舍,您可会放弃?若,若世人不许,您可会放弃?”
温酒低眉一笑,喜色溢于言表,自酌了一杯,道:“自是真心,生生世世的真心。‘放弃’二字,说来有些可笑,从未想过。”
温酒托了腮,像是终于有人问到了自己心坎上,娓娓说道:“这世人与我何关?弱水三千,取了这一瓢,我自是欢喜的。我手虽摘不到漫天星、捞不起水中月、拾不起镜中花,却能为他捧茶、煮酒,熏衣、煮食。烈日摇扇,雨里撑伞。”
流云怔怔听温酒说着,有些恍了神。
曾经有人承诺为他登天摘星辰,如今到了清乐王这里,才知道,原来星辰根本就是摘不到的,如同水中月、镜中花,不过是哄人的把戏罢了。
“我胸无大志,若他想名留青史,搏一搏也未尝不可。若他只想粗茶淡饭,闲云野鹤过此生,这满晋的浮华也并非不可抛。”
“您如何能说抛便抛。”流云说。
温酒站起身,拂袖道:“人这一生不过白驹过隙,流云,名为锢身锁,利是焚身火。②”
“名为锢身锁,利是焚身火……”流云低声复念着这句话,他这一身枷锁,岂不正应了锢身锁?
“若,若是您呢,若那位公子让您选呢,您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流云抬头问,他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么急切,那么猛烈地抬着头,睁着那双染红的眼,死死盯着温酒,唯恐漏掉温酒半个字。
温酒道:“自是: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③”
谢长风每听温酒说一句,便后悔一分。后悔以云遥的身份勾了温酒的魂。
清乐王这般恣意潇洒的人,说了“若他想名留青史,搏一搏也未尝不可。”便是用了真心。捧茶、煮酒,烈日摇扇,雨里撑伞。如此平凡,又如此叫人不贪恋。
若他谢长风是一介女子,得温酒这般人物的惦念,必是幸福美满。可他不是,他是谢长风,杀神谢长风!
带着满身的泥泞,挣扎在腐朽的大晋的铭德将军谢长风,身负数万英魂冤魂的杀神谢长风!
“该走了。”谢长风闭上眼,低声提醒。
温酒“哦”了一声,问流云公子:“明日我不会去刑场看你,你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流云俯身三叩首,拜过温酒,道:“您今日能来便已是对流云的恩赐,若您不嫌弃,流云曾寄放在福满楼一根长笛,名家所作,已是孤品,不该随流云淹没在历史长河,只求您收下,再别无他求。”
温酒点了头,说:“即使如此,我明日一早便去取,若是取到了,便叫人在刑场附近放一盏孔明灯。”
“流云,来生结草衔环,感激不尽。”说罢,又是三叩首。
温酒收了酒杯,转身离开流云的视线,便将东西塞到谢长风手里,十分自觉爬上对方背上。
两人踏着夜色出了牢房,温酒没再戴面巾,拿手拍谢长风肩膀,说:“你真的不好奇流云公子为何会俯首认罪?”
谢长风摇头:“杀人偿命,他下药是事实,若非下药,贾铮死不了。”
温酒摆出一张臭脸,又砸了谢长风一拳头,说:“你这个人,铜墙铁壁的,半个真字都吐出来。傻子都能看出来流云杀一个贾铮没有理由又是牵扯上蔡长鹏,又是叫人去蔡府勾引丫鬟偷箭头搞谋杀搞嫁祸。谢将军难道连个傻子都不如?”
谢长风心道:我宁愿你把我当傻子也不想再被你套出半句话!
温酒自觉无趣,回程谢长风走得也慢,根本就是背着温酒在房顶散步罢了。
温酒荡着腿,还挺悠闲,说:“其实这事儿也挺简单的。”
“嗯?”谢长风敷衍着回了一声。
温酒心情看上去颇好,倒也不甚在意,兀自说道:“你可记得本王与流云曾在琢玉楼对话,本王从他嘴里套词,流云明面上与贾铮相好,暗地里又与蔡长鹏有私情,不过依着本王火眼金睛,一套便知这两人都不过是被流云玩弄在股掌中的棋子罢了。”
“王爷是如何知道的?”谢长风侧头问他,发髻扫到温酒额头,当即得了温酒一个暴栗子赏赐。
温酒狠狠说:“你说话就说话,扭什么头。本王身经百战,这等低级脚踏N条船的把戏在爷面前就是小孩子过家家懂么。
流云必定与某位皇子有纠葛,他的心,大着呢,只是如今瞧来,流云也不过是一个痴心错付的可怜人罢了。
无论他心仪的是哪位皇子,一个男倌,便是对方一片赤诚真心,还能为了一个西域来的男倌放弃大好江山不成?
若真能放下,又何须搞这么多幺蛾子,学本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念遥儿便是。”
谢长风轻笑一声:“清乐王若不自夸,末将便信了。”
“本王如何就自夸了?谢将军,你对本王这误解颇深呀,可不许在遥儿面前胡乱说本王坏话!试问放眼整个大晋,有谁敢如本王这般,为了遥儿敢亲自求皇上赐婚的?”
谢长风身形一顿,急问:“你还同皇上求了婚?!”
“自然。遥儿跟了我,岂能没名没分。
说回贾铮一案,流云与太子应不是一党的,否则就不该有柳府别庄一场闹剧,还害得柳妃娘娘差点流产,小泫儿病重一事了。
七皇子在其中踏了一脚,无论是被陷害还是有意,都有些可疑。
以及剩下的,看似满身清白毫无牵连的三皇子,就更可疑了。”温酒说。
“王爷如何就认定三皇子比七皇子更可疑?”谢长风低声问。
温酒忽地有些炸毛,道:“本王便这么认为了,谢将军既不想兜了自己的底,听着便是,哪有这般多的话。”
说着又轻踹着谢长风,一副恶霸的口气说:“先不回王府,你带本王瞧瞧遥儿去,本王都好久没见到遥儿了。”
谢长风黑着脸,几个掠身将温酒带回清乐王府,扔下人便溜之大吉。
温酒将身上的酒袋子、杯子、汤婆子一股脑全砸出去,也没能沾上谢长风半点衣角。
只得跳脚怒喝道:“谢王八羔子,给本王等着!本王明儿个就想法子让遥儿随本王下江南去!”
谢长风去而复返,蹲在墙墩上,轻飘飘说:“忘了同王爷说,皇上命末将去除匪,想来云遥是不能同王爷下江南了。”
说罢,朗声一笑踏风而去。
①苏轼《水龙吟》
②白居易《闲坐看书贻诸少年》
③陈继儒《小窗幽记》·洪应明《菜根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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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绝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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