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阿杰”两个字。
她接起来。
“今天来不来?”阿杰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酒吧里特有的背景音——杯盏碰撞的叮当声,低沉的爵士乐,有人隐隐约约的笑声。
“去。”倪筱说。
“老样子?”
“嗯。”
“行,给你留着位置。”
电话挂了。倪筱把手机塞回口袋,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阿杰是她为数不多——不,是她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阿杰是“角落”酒吧的老板,三十出头,留着寸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倪筱三年前搬到这个小区的时候,偶然走进了那家酒吧,点了一杯威士忌,坐在角落里喝了一晚上。阿杰没有过来搭讪,只是在打烊的时候递给她一杯温水,说了一句“明天再来”。
倪筱真的就明天再来了。来了三年,几乎每天。
她不是什么酒鬼,大多数时候她只喝一杯,偶尔两杯,然后坐在吧台的最边上,听阿杰和别的客人聊天,偶尔插一两句话。阿杰从不强迫她社交,也从不对她的沉默表现出任何不适。在阿杰面前,倪筱觉得自己的安静是被允许的,是不需要道歉的。
这是她一天之中,唯一感到不那么紧绷的时刻。
她到家的时候是六点二十。换鞋,放下包,洗了手,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六点半,她准时出门,步行去“角落”。
酒吧离她住的地方只有五分钟的路程,藏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门面不大,木质招牌上刻着“Corner”两个字,门口的灯箱发出暖黄色的光。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阿杰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
“来了。”阿杰笑着说,把一个玻璃杯放到吧台最左边的位置——那是倪筱的固定位置,离其他座位最远,背后是一面挂了黑胶唱片的墙。
“嗯。”倪筱坐上高脚椅,把包放在脚边。
“今天喝什么?”
“威士忌,加一块冰。”
“老样子。”阿杰转身从酒架上拿下一瓶波本,倒了两指高,用镊子夹了一块方冰放进杯子里,推到倪筱面前。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冰块发出细小的碎裂声。
倪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种温热的辛辣感,让她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今天怎么样?”阿杰靠在吧台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漫不经心地擦着一个杯子。
“星期一。”倪筱说。
“懂了。”阿杰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和倪筱之间的对话就是这样,不需要太多解释。“星期一”三个字就包含了一切——拥挤的地铁,冷漠的同事,开不完的会,回不完的邮件,还有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酒吧里没有别的客人。这个点还早,通常要到八点以后才会陆陆续续来人。音响里放着一首倪筱不认识的爵士乐,钢琴和小号交替着流淌,像一个老人在慢悠悠地讲一个不太重要的故事。
倪筱又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吧台后面的那面镜子上。镜子里映出她的侧脸——三十二岁,五官清瘦,颧骨偏高,嘴唇薄而苍白,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她的头发扎得很紧,把额头上的皮肤拉得光滑而苍白,露出太阳穴上一根细细的青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不是那种认不出自己的陌生,而是那种“我知道这是我,但我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的陌生。
“阿杰,”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活着是为了什么?”
阿杰停下擦杯子的动作,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从倪筱嘴里说出来,他并不意外。她偶尔会在喝了半杯酒之后,冒出一些这样那样的问题,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缝隙,短暂地露出底下的水。
“没怎么想过,”阿杰说,“可能就是……为了明天还能开门做生意吧。”
“就这些?”
“就这些。对我来说够了。”阿杰把擦好的杯子挂在架子上,又拿起另一个,“人活着不需要什么宏大的理由,倪筱。能有个地方去,能有点事做,能有个人说说话,就挺好的。”
倪筱沉默了一会儿,说:“但如果这些都没有呢?”
“你不是有我吗?”阿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没有任何煽情的意味。但倪筱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
八点过后,酒吧里陆续来了几个客人。有人坐到角落里低声聊天,有人坐到吧台前面和阿杰寒暄。倪筱安静地喝着她的酒,偶尔听几句旁人的对话,不参与,也不觉得被冷落。这种状态她很习惯——在人群的边缘,在自己的世界里,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九点半,她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放下钱,跟阿杰说了声“走了”。
“明天见。”阿杰说。
“明天见。”
她推门出去,铃铛又响了一声。夜风灌进领口,带着十月特有的凉意。巷子里很暗,只有路灯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往回走。
到家之后,她洗了澡,吹干头发,穿着一件旧T恤坐到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部门群里的消息,有人在发工作文件,有人在回复“收到”。她往上划了划,又看到那张会议合影,看到照片里那个冷漠的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页/共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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