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想活着

“你以前说这棵树很孤独,”盛艾子说,“你看它现在,每根枝条上都有雪,它不孤独了。”

倪筱看着那棵银杏树,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刚出院的时候,看着这棵树,觉得它和自己一样——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孤零零地站在天地之间。但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树不孤独,它只是到了该落叶的季节。它的叶子落光了,但根还扎在土里,枝条还伸向天空,它在休息,在积蓄力量,在等待下一个春天。

她也是。

“盛艾子。”

“嗯?”

“你过年回家吗?”

盛艾子沉默了一会儿。倪筱知道她没有家可回——福利院不算家,那只是一个她长大的地方,不是可以回去过年、有人等她吃年夜饭的地方。

“不回,”盛艾子说,语气很平淡,“我去年是在朋友家过的,前年是在福利院帮忙。今年……”

“今年在我这里过。”倪筱说。

盛艾子转过头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厨艺不好,”倪筱继续说,目光还落在窗外的雪上,“但我会做几道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饺子我不会包,我们可以买现成的。你想吃什么馅的?”

盛艾子没有说话。倪筱转过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鼻子吸了吸,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你怎么了?”

“没什么,”盛艾子的声音闷闷的,像被水浸过的棉花,“就是……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在我这里过’。”

倪筱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雪花落在手心里的感觉。不疼,不痒,只是一种淡淡的、凉凉的触感,然后慢慢地融化,渗进皮肤里,变成体温的一部分。

“那就这么定了,”倪筱说,“你来我这里过年。阿杰也来。我做年夜饭。”

“你行不行啊?”盛艾子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有些闷,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试试看。”

“那我给你打下手。”

“好。”

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一些,雪花不再像撒盐,而是像一片一片的羽毛,慢慢地、安静地飘落下来。银杏树的枝条上积了更厚的雪,每一根枝条都变成了白色的、柔软的线条,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微微弯曲着,像一个人在雪中伸了个懒腰。

倪筱站在窗前,戴着那顶橘色的毛线帽,帽子上两只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高一低地竖着。盛艾子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热可可,时不时低头喝一口,喝完之后上唇会留下一圈白色的奶泡,她用舌头舔掉,然后继续看雪。

“倪筱。”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样的以后?”

“就是……病好了以后。你想做什么?”

倪筱想了想。这个问题在以前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她没有“以后”。但现在,“以后”这个词开始有了重量,开始变成一件可以想象的事情。

“我想去旅行,”她说,“去一个有海的地方。我没有看过海。”

盛艾子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没看过!我们一起去看!”

“好。”

“我还想去爬山,去看日出。站在山顶上,看着太阳从云层里跳出来,那种感觉一定特别好。”

“好。”

“我还想去学做陶瓷,捏一个碗,一个杯子,一个橘子形状的小盘子。”

“好。”

盛艾子笑了。“你今天又什么都说好了。”

“因为都是好的。”倪筱说。她转过头看着盛艾子,盛艾子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倪筱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琴弦,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到。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声——不是嘴角的弧度,不是鼻腔里的轻哼,而是一个真正的、有声的、从喉咙里发出来的笑。

盛艾子听到这个笑声的时候,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更开心了,整个人在窗边蹦了一下,热可可差点洒出来。

“你笑了!你真的笑了!我听到了!”

倪筱收住了笑声,但嘴角还弯着。“别大惊小怪的。”

“我没有大惊小怪!这是你第一次笑出声音!我要记下来!今天是十二月五号,下雪天,倪筱第一次笑出了声!”

盛艾子掏出手机,认认真真地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倪筱侧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写着:“12月5日,初雪,倪筱笑了。声音很好听。”

倪筱把脸转向窗户,假装在看雪。但窗户的玻璃上反射出她的倒影——一个戴着橘色毛线帽的光头女人,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张脸都在发光。她看着那个倒影,觉得那个人很陌生,但这次不是那种“认不出自己”的陌生,而是一种“原来我也可以这样”的陌生。

雪越下越大了。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色,屋顶、树枝、地面、远处楼房的轮廓,所有的一切都被雪覆盖了,变得柔软、安静、干净。世界像一张刚铺好的白纸,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可以画上去。

倪筱站在窗前,看着这场雪,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很安静的念头——她想活着。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由,不是为了某个远大的目标,而是为了那些很小很小的、具体的事情。为了下一碗牛肉面,为了下一次看海,为了下一个雪天,为了盛艾子站在她旁边端着热可可说“你笑了”。

这些理由很小,小到说出来都觉得不好意思。但它们够了。它们足够了。

那天晚上,盛艾子走后,倪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橘子——那只胖橘猫——看着窗外的雪。路灯亮了,雪花在灯光下变成了金色的,细细碎碎地飘落,像一场缓慢的、无声的烟火。

她拿出手机,给周医生发了一条消息。

“周医生,我想问一下,化疗结束后,恢复期大概需要多久?我想计划一下之后的事。”

周医生没有立刻回,大概在忙。倪筱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雪。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手机响了。周医生回了一条语音。倪筱点开,听到周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但底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恢复期因人而异,一般三到六个月可以恢复到正常生活。你有什么计划吗?”

倪筱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我想去看海。”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有些幼稚。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给医生发消息说“我想去看海”,像一个小孩在跟老师请假去春游。

但周医生的回复很快,而且不是一个医生式的回复,而是一个人式的回复。

“那很好。海风对恢复有好处。等你的身体状况允许了,就去吧。”

倪筱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抱起橘子,把脸埋进它柔软的肚子里。橘子的肚子还是那么软,按下去的时候会慢慢弹回来,像一个有生命的、会呼吸的东西。它身上的那股青草和柠檬的气味已经淡了一些,但还在,像一张褪色的照片,颜色不那么鲜艳了,但轮廓还在。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海的样子。蓝色的,一望无际的,阳光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光点。她站在海边,风吹着她的脸——光光的、没有头发的脸——她不戴帽子,就让风吹着。盛艾子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画板,在画海。

她不知道这个想象会不会变成现实。但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了一个想要去实现的东西。

窗外,雪还在下。路灯的金色光芒透过雪花,在窗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在轻声地哼着歌。倪筱抱着橘子,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慢慢地睡着了。

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大概有半厘米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跛子

如何饲养恶毒炮灰

北城夜未眠

我在虫族监狱写小说

狩心游戏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
×
慢慢
连载中汤小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