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明月照

归来居。

裴若明正低头核对着账目,指尖在算盘珠上轻轻拨动。客栈大堂里只剩下三两桌客人,伙计们在收拾碗筷,偶尔传来杯盘轻碰的细响。

头顶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那是二楼走廊的气窗被推开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却没能逃过她的耳朵。

她抬头。

吴睹从气窗翻进来,落在她面前,衣襟上沾着几片傍晚的风尘。

裴若明放下账本,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如常:“吴公子。”

“卷宗没偷着。”

吴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被裴指挥使当场拿住,绑了一夜,刚放出来。”

裴若明的手指顿在算盘上。

她抬起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衣衫还算齐整,身上没有明显伤痕,脸色也还过得去,不像受过刑的样子。

“……她放了你?”

“嗯。”吴睹点头,“还让我带句话给你。”

裴若明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吴睹脸上,等他说下去。

“她说,卷宗里没有你要的东西。”吴睹一字一句,把裴语的话原样带到,“但玉衡司的旧档里,可能有你想要的。若你想查,可以去找她。”

话说完,堂内忽然安静下来。

连远处那三两桌客人的低声交谈都显得遥远。

裴若明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的边缘。那本账册的封皮已经被她摸得起了毛边,她自己都没察觉。

吴睹没有催她。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裴若明才开口,声音有些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真这么说?”

“原话。”

裴若明没有再问。

但吴睹看见,她摩挲账本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了想,又说:“裴老板,我不知道你跟她之间到底有什么事。但她提起你的时候,说的是‘她是我姐姐’。”

裴若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还说,愿意帮你,是因为你也帮过她。”

话音落下,裴若明的眼眶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

她很快别过头去,深吸一口气。那层薄红在她转头的瞬间被压了下去,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等她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多谢吴公子传话。”她的声音也稳住了,听不出任何异样,“那枚扳指,在你原来住的那间小室里。自己去拿吧。”

吴睹点头,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裴老板。”

裴若明抬头。

吴睹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对着她的方向:“我不知道你母亲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觉得,如果有人愿意帮你,就让她帮。”

他顿了顿。

“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说完,他抬脚上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裴若明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余晖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中的账本上。

她低下头,看着那本账册。

封皮被她摩挲过的地方,颜色比其他部分深一些。

千金阁。

夕阳把整座三层木楼染成一片暖金色。

钟泽天站在三楼的亭台上,手盘玉胆,居高临下地望着这座渐渐沉入暮色的城。运河上的船已经开始点灯,星星点点,像落在水里的碎金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灰衣人从楼梯口上来,走到他身后三步处停住,低声道:“钟爷,那人出来了。”

钟泽天手中的玉胆停了一瞬。

“哦?”他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淡淡的,看不出深浅,“裴指挥使放了他?”

“是。今儿下午,从镇朔卫衙堂出来的。身上没伤,看着没吃什么苦头。”

钟泽天没有说话,只是将玉胆在掌心转了一圈。

有意思。

“他去哪儿了?”

“去了归来居,待了约莫一炷香。出来后往城北去了。咱们的人还跟着。”

钟泽天点点头:“继续跟着。别惊动他。”

“是。”

灰衣人退下。

钟泽天转过身,重新望向夕阳。

暮色渐深,远处有归鸟掠过天际。

“老霍,”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养的这个孩子,有点意思。”

能让裴语破了例。

还能活着从镇朔卫出来。

他笑了笑,玉胆在掌心转了一圈。

“我倒要看看,他接下来,还能闹出什么动静。”

城北。一处废弃民宅。

吴睹翻墙进去,落在院子里。

阿凌从后面追上来,稳稳落在他肩头。

“怎么才来?”吴睹用气声问。

“陪那个丫头待了一会儿。”阿凌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实在是话太多。”

吴睹忍不住笑了:“添春?她跟你说话?”

“叽叽喳喳说了一下午。什么‘你说小姐会不会想他’、‘你说那个贼还会不会回来’、‘你说他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吴睹笑出了声。

阿凌瞥了他一眼:“你还笑。那丫头都快把自己急死了。”

吴睹摇摇头,推开屋门走进去。

这是一处废弃多年的老宅,他前几天踩点时发现的。位置偏僻,前后都是荒废的空地,少有人至,正好作为临时的落脚点。

他点上油灯,在炕沿坐下。灯光昏黄,只照亮了方寸之地。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扳指,套在拇指上,转了转。

阿凌跳上炕,蹲在他对面,碧眼在昏暗中像两点幽火:“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吴睹想了想:“查老霍的事。”

“怎么查?”

“钟泽天。”吴睹说,“他知道老霍的过去。裴语也提过他。我想去会会他。”

阿凌看着他,猫脸上看不出表情:“你信他?”

“不信。”吴睹答得很快,“但他知道的事,我想知道。至于能不能信——”

他顿了顿。

“听完再说。”

阿凌点点头,没再劝。

它太了解吴睹了。老霍的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平日里不说,不代表不存在。现在有了线索,他不可能放过。

“那裴若明那边呢?”

吴睹沉默了一下。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他脸上,让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显得有些柔和。

“她的事……让她们姐妹自己解决吧。”他说,“我把话带到了。剩下的,不是我能插手的。”

阿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吴睹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亮。

是那种澄澈透亮的亮,没有云遮着,没有雾挡着,就那么清清冷冷地照着人间。

他忽然想起昨晚。

躺在裴语床上时,闻到的那股淡淡的皂角和药香。

她给他包扎伤口时,那双稳定而精准的手。

她写“她是我姐姐”时,周身气场那微微的波动。

她最后比划的那个手势——“不客气”。

“阿凌,”他忽然问,“你说,她为什么放我?”

阿凌想了想,说:“因为她想。”

“想什么?”

“想放你。”

吴睹愣了愣,苦笑:“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阿凌懒洋洋地趴下,尾巴在炕沿上搭着:“本来就是。人做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了就做了,做了就认了。你们啊,就喜欢想太多。”

吴睹没接话。想太多吗...

有些事,可能就是不想那么多,才做得出来。

他笑了笑,躺下去,枕着胳膊,望着房梁上那团模糊的阴影。

“行吧。”他说,“明天去找钟泽天。”

阿凌“喵”了一声。

不知何解。

镇朔卫衙署。

裴语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阿凌又跑来了,蹲在她腿上,尾巴一晃一晃。这只黑猫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天黑之后自己从窗户钻进来,跳上她的膝头,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添春端着热茶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小姐,茶。”

裴语接过,抿了一口。

添春站在旁边,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小姐,那个……还会回来吗?”

裴语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腿上的黑猫。

阿凌也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碧眼里映着窗外的月光,亮晶晶的。

“喵。”它叫了一声。

裴语不懂猫语。但她摸了摸阿凌的头,手指陷进那层柔软的黑毛里。阿凌眯起眼,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添春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裴语和阿凌。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一人一猫身上。

归来居,三楼。

裴若明站在窗前,望着同一个月亮。

她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傍晚时有人送来的,信封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望江楼。”署名一个语字。

裴若明深吸一口气,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月亮很亮。

亮得像是能照见人心底那些藏了很久的事。

她望着那轮明月,轻声说:

“小语……”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千金阁。

钟泽天坐在灯下,翻阅着今日送来的各路消息。

姑苏城每日都有无数消息在暗处流动:哪家商号的货被劫了、哪路江湖人进了城、哪个官员收了不该收的银子。这些消息到他这里,被一一筛选、归档,有用的留下,没用的烧掉。

今天多了一条:吴睹往城北去了。

他笑了笑,放下那叠纸,端起茶盏。

“吴睹……”他喃喃道,品着这个名字,“老霍,你养的这个孩子,可真是……”

话没说完,但他脸上的笑意说明了一切。

啜了一口茶,他望向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

圆得像是能照见人这一生的聚散离合。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那个将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男人。

霍云起。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不叫钟泽天,还不坐在千金阁的三楼。

那时候他躺在雪地里,以为自己会死。

是霍云起把他背出来的。

“老霍,”钟泽天垂着眸子,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你的债,我来还。”

窗外,月光无声地照着这座城。

月亮无声地照着这座城。照着睡着的人,也照着醒着的人。照着那些已经发生的事,也照着那些将要发生的事。

照着归来居窗前那个久久伫立的身影。照着镇朔卫衙署里那个摸着黑猫的女子。照着千金阁三楼那个望着月亮的中年人。也照着城北废弃老宅里那个枕着胳膊、望着房梁的瞎子。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们都不知道,从今夜开始,有什么东西正悄悄收紧。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一切从江湖开始

武侠之破案神捕

龙图案卷集·续

大明之气运至尊

渣大佬的100种方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盲侠哑官妙语猫
连载中粥沫初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