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文帝慈爱笑道:“这就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难怪母亲说奕儿随了舅舅的性子。奕儿如此,小白如此,看来舅舅幼时也是如此。”
朔文帝哈哈笑道:“舅舅可没叙白那么胡闹。父皇严厉,朕和皇姐只敢趁着下人不在时闹上一闹。”
“骨子里还是随了舅舅。”
“这话说倒也不错,朕这几个孩子中,就属叙白最像朕。都说虎父无犬子,叙白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朕还要出色。”朔文帝摸着胡子,带着怀念的目光望着前方,须臾,轻叹了口气,道,“若非出了那些事,朕这两年便会禅位于他,过几年清闲生活。”
谢晏之沉默了一瞬,道:“舅舅正值壮年,朝堂离不开舅舅。叙白还年轻,也还需历练。”
朔文帝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你今日进宫是有政事找舅舅?”
谢晏之点点头,从袖子掏出那封公文,递交给朔文帝,道:“小白离京前,我们商议在顺、祐、化、长四州设置都督府管理突厥人,不日前已筹备完毕,但都督人选尚未定下来,目前暂由都护府选派人手前去主持政务。”
天子目光落在公文上,道:“都护府一事全权交由你负责,都督府也由你选派官员就是。”
谢晏之道:“突厥人桀骜难管,普通官员怕是难以约束他们,臣想从投降的突厥首领中选派四人担任都督府都督,一来他们在突厥人中有威信,突厥人更愿服从他们的命令,我们只要掌控他们几人即可,可省去不少困难。二来也能拉拢、安抚突厥贵族。”
朔文帝缓缓点头:“想法倒是不错,但如何能保证他们不会反叛?”
谢晏之道:“人之所求,无非荣华富贵。突厥人更是贪慕享乐之徒,只要许他们以好处,他们不会为自己自找麻烦。另外,都督一职虽是由突厥本部首领担任,其下人手仍有我朝官员担任,以互相监督制衡。”
朔文帝又点了点头,道:“那就依你所言。”
谢晏之起身拱手道:“是。”答完,见舅舅并未抬头,眉头轻蹙,目光落在公文右下角某处一处不动,谢晏之记得那个位置只有署名和掌印,但见舅舅一直盯着那处看,似是格外在意。
谢晏之一边思索一边问道:“舅舅,可有不妥?”
这封公文是秦牧递来的,署的也是秦牧的名......恍然间,谢晏之突然想到了件事,公文虽是秦牧写的,但上面加盖了裴烬的都护掌印。
果然,他话刚问出口,就听朔文帝道:“晏儿觉得裴烬裴爱卿如何?”
谢晏之心中一沉,顿了片刻,方答道:“外甥的看法和那日在朝上说得一样,裴将军只会打仗,不会做官......”
话未说完,却见朔文帝摇了摇头,放下公文,看向他,问道:“不讲这些,晏儿不是曾和裴爱卿做过两年同袍吗?舅舅想知道晏儿觉得裴爱卿这个人怎么样?”
谢晏之明白舅舅是在问他裴烬的为人品性,于是道:“外甥的看法和太子的看法一样,裴将军不懂弯弯绕绕,是个直臣……”
话又未说完,又见朔文帝摇了摇头,谢晏之有些茫然了,止住了话没继续说下去。
朔文帝忽而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道:“先前我让明儿去查秦爱卿、沈爱卿被堵一事,听明儿说你也派人去查了。”
谢晏之诚实道:“是。”
朔文帝又道:“怕明儿冤枉裴爱卿?”
谢晏之微微垂头,道:“外甥只是想弄清原委.......”
朔文帝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中并无责怪之意,而道:“明儿说云中百姓围堵秦爱卿、沈爱卿一事并非有人指使,而是云中百姓常受裴爱卿恩惠,听闻消息后为裴爱卿鸣不平,才私下聚集前去城们围堵的。明儿所言,和你所查的可一致?”
谢晏之默了一瞬,道:“一致。”
朔文帝笑道:“裴爱卿灭亡东突厥,功劳甚高,又乐善好施,深得百姓爱戴。舅舅思来想去,仅仅升了官职,赏了金银,确实轻待了功臣。舅舅想召他入京面圣,并为其举办庆功宴大肆庆祝嘉奖一番,以示我朝对有功之臣的重视,晏儿以为如何?”
谢晏之目光一沉,低垂眼帘,道:“东突厥刚刚被灭半年,北方尚不稳定,都护府亦须裴将军坐镇,恐怕离不了裴将军。”
朔文帝却道:“你和秦爱卿等人都做的不错,突厥分散而居,就是闹也闹不出什么大乱子。白儿说他是个不懂弯弯绕绕的直臣,明儿却说他拉拢百姓,城府颇深。朕听闻裴爱卿相貌堂堂,是为人中龙凤,却尚无家室,因而朕对裴爱卿很是好奇,很想亲眼见上一见。你来之前,朕已让范爱卿传旨云中,令他明年三月前务必抵达京中赴宴。”
谢晏之沉默良久,答道:“是。”
朝廷要为裴烬举办庆功宴的消息一经传开,如水落了热油中,冬日中沉寂的京都瞬间沸腾了起来。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萦绕着裴烬的话题。
“听说裴将军在敌军七进七出........”
“据说裴将军只带着两千精兵直捣突厥营地,打得突厥闻风丧胆.......”
“裴将军那可是天神降世!听闻裴将军出生时天降霞光,那可是祥瑞之兆......”
“听说裴将军貌若潘安........”
谢晏之在街上走了一圈,有关裴烬的传言纷至沓来,无可阻挡的钻进他的耳朵里,有些事情他知道:比如裴烬的身世,裴烬如何生擒东突厥首领.......有些他闻所未闻:裴大将军曾险些命丧敌人手下,裴将军帮某云中百姓......
许多传闻谢晏之都分不清真假,但无一例外,这些传闻都是吹捧裴烬的。这位二十六岁便已官居二品而又相貌堂堂的裴大将军对京都人俨然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成为了这沉闷冬日里了最亮眼的一抹颜色。
京都人处在亢奋之中,掰着指头,数着日子等着裴大将军进京,以望一睹英容。唯独谢晏之自得知天子宣裴烬进京后便忧心忡忡。
他没想明白事情哪里出了错,舅舅为何突然召裴烬入京?
庆功宴显然是个借口,若是为了庆功彰显我朝对功臣的看重,那东突厥投降后,就该召裴烬入京了。若是因忌讳裴烬功高震主,欲要敲打清算,那也不该在这个北方仍需裴烬坐镇的时刻。但偏偏就是在这么个不前不后、不早不晚、不合情理的时候,舅舅竟召裴烬入京。
谢晏之想不通,舅舅的真正用意究竟是什么?
想不通,因而更是无法安心。
更让他无法安心的是,是京中的出现的那些关于裴烬的传闻。
元宵已过,谢晏之算着日子,心猜依裴烬的脚程,从云中到京都用不了半月,他应当会在二月中旬出发,谢晏之犹豫着要不要将手中的信送过去。
舅舅的心思他摸不清,但这一趟入京他更倾向于凶多吉少。京中关于裴烬的传闻太多了,不仅把裴烬塑造成了不可战胜的天神形象,更有意在引导百姓将裴烬和龙椅联想到一起,这般不同寻常,背后必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即便不让人去查,谢晏之也隐约能猜到是谁,让人查过之后更是验证了他的猜测--果然还是靖王。
叙白举荐裴烬,他帮裴烬解决云中百姓一事,靖王显然已经把裴烬视作太子的人了。舅舅突然召裴烬入京也是靖王的手笔吗?若是如此,无论召裴烬入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召裴烬进京都是一场阴谋。
还是不能让他入京。
想到此,谢晏之叹了口气,将信递给了寂怜,道:“送去吧。”
信封上依旧没写任何字,寂怜接过信,道:“陛下下了旨,裴将军想是不会抗旨。”
谢晏之语气无奈道:“只需让他拖延一段时日。”
寂怜难得迟疑了下,惑道:“难道陛下真要处置裴将军?”
谢晏之摇摇头,愁眉不展,道:“不知道。或许等叙白回来后,能探清舅舅想法吧。”
寂怜微微皱起眉头,道:“但陛下压下了范令公上疏册立继后的折子,这还是第一次。殿下离京后,又有传闻说太子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官员私下都在议论陛下是想立丽贵妃为后,如此一来,四殿下便成了嫡子,陛下此举怕是易储的前兆。近日许多官员与四殿下来往频繁,已经露出了投靠四殿下的迹象。”
这些情况谢晏之也知晓,他那日进宫听到的范令公的那些模糊的字眼中,便有“继后”两字,那日舅舅突然提到禅位,又说到叙白的身体,现在想来也是担心叙白难以坚持到继位。朔朝虽是嫡长子继承制,但世子还小。若储君薨逝,立嫡皇孙还是立其它皇子为储君全在舅舅和朝廷局势。舅舅显然是在摇摆不定,朝野百官也在暗中权衡。
谢晏之神色凝重起来,少卿,凝肃道:“那就更不能让他入京了。”
谢晏之提笔重新写了封信,交给寂怜,道:“送这封。”
寒风呼啸,云中的冬日比京都更加寒冷、沉闷。加大加粗的“不准入京”四个大字展现在裴烬和程云眼前,看过后,裴烬平静地收了起来。
程云揣揣不安地问道:“将军,您还是执意要去?”
裴烬点了点头。
程云着急,劝说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却是劝不住,在院中来回踱步,踩得积雪嘎吱嘎吱响,自言自语道:“不能去啊,将军。这一去凶多吉少,连侯爷都特意送信了,您真不能去......”
“程先生。”裴烬轻声叫了一声,程云停下脚步,看向裴烬。
裴烬微微笑道:“我本也想进京的,时日无多,我不能再等了,我想尽快入京。”
程云默然良久,拂袖深深叹了口气,道:“属下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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