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收完，队里分了粮，周铁柱第二天就回了棚子。
他一早走的，苏小麦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院子里的柴劈了一摞，码在灶房门口。
枣儿夜里让刘桂英带着，睡踏实了些，这会儿还没醒。
她进了灶房，灶上坐着水，锅盖缝里冒着热气。
她舀了瓢水洗脸，又和了点棒子面，贴了几个饼子。
晌午，小芹从鸡棚过来，跟她说桂芬今天分拣鸡蛋利索多了，没再碎。
苏小麦点了点头，说“多练两天就熟了”。
小芹坐了一会儿，回鸡棚去了。
下午，苏小麦抱着枣儿在院子里坐着。
日头照进来，暖烘烘的。
枣儿醒着，躺在她的臂弯里，眼珠子跟着头顶枣树的叶子转。
她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傍晚，周铁柱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进了院门，洗了手，在她旁边坐下。她给他盛了碗水，他接过去喝了。
“棚子里开工了？”
“开了，上午把料翻了一遍，下午跟二嘎和栓子接着干。”
“学校那批课桌，还剩多少？”
“还有二十来张桌面，加上椅子，差不多一个月。”
她点了点头。
他喝完水，站起来，进了灶房，帮着刘桂英摆碗筷。
她抱着枣儿，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进屋。
过了几天，二嘎来家里找周铁柱。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布包，没往里走，先喊了一声：“铁柱哥。”
周铁柱从灶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进来。”
二嘎进了院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把布包搁在膝盖上。
苏小麦抱着枣儿从里屋出来，给他倒了碗水。
“二嘎，喝水。”
“谢谢嫂子。”
二嘎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搁在膝盖上。
他坐了一会儿，手在布包上搓了两下，才开口。
“铁柱哥，我娘让我给你带点干菜。”
“放下吧。”
二嘎把布包搁在灶台上，又坐了一会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铁柱端着碗喝水，没催他。
过了一会儿，二嘎终于开口了。
“铁柱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跟着你干了快两年了，手艺学得差不多了，我娘那边，想让我单干。”
他说完，低着头，没敢看周铁柱。
周铁柱端着碗，喝了一口水，慢慢咽下去。
他把碗搁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行。”
就一个字。
二嘎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周铁柱，像是没听清一样。
“铁柱哥，你……你不留我？”
“留啥，手艺学成了，该自己干了。”
二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在膝盖上搓了搓手。
“我寻思着，先在自己家搭个棚子，接点零碎活，要是接了大活，再找你商量。”
“行。”
二嘎点了点头，站起来，拎起空布包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周铁柱还坐在灶房门口，端着碗，没看他。
二嘎没再说什么，出了院门。
苏小麦在里屋听见了，等二嘎出了院门，才抱着枣儿出来。
“二嘎要走？”
“嗯。”
“你不留他？”
“留啥，他也该自己出去闯闯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心里明白，二嘎走了，棚子里少个人，活紧了。
但周铁柱说得对，手艺学成了就该自己干，留不住。
晚上吃饭，她把这事跟刘桂英说了。
刘桂英听完，没说什么，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二嘎这孩子，实在，走了也好，自己干，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
周铁柱扒了两口饭，没接话。
苏小麦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心里有点舍不得。
二嘎跟着他干了两年，从毛头小子干到能自己开榫，两个人不说什么话，但手底下有默契。
第二天，二嘎来上了最后一天工。
他来得比平时早。
进了棚子，先把台子擦了一遍，又把工具摆好。
周铁柱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料翻出来了，一块一块码在台子边上。
“铁柱哥，今天这张桌面，我收尾。”
“嗯。”
二嘎蹲在台子前，拿起刨子，一下一下推。
他干得比平时慢，也比平时认真。
刨完后，他拿砂纸打磨，一遍一遍，磨到指头摸上去光溜溜的，才停手。
然后上榫，敲紧，抹平。
干完了，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张桌面。
周铁柱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桌面，又看了看榫头。
他点了点头。
“行。”
二嘎没说什么，把工具收了，把台子擦了，把地上的木屑扫成一堆。
周铁柱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递给他。
“工钱。”
二嘎接过来，数了数，多出两块。
他抬起头，看着周铁柱。
“铁柱哥，多了。”
“拿着。”
“这……”
“拿着。”
二嘎攥着那几张票子，站在棚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铁柱哥，那我走了。”
“嗯。”
二嘎转身走了。
周铁柱站在台子前，拿起刨子，接着干活。
栓子在旁边看了一眼，没问什么。
晚上回来，他比平时沉默。
苏小麦给他盛了饭，搁在他面前。
他低头吃了两口，忽然开口。
“棚子里少个人，活紧。”
“那再找一个？”
“再说。”
她没再问。
她心里知道，二嘎走了，他不痛快，但嘴上不说。
第二天，周铁柱带着栓子在棚子里干活。
少了一个人，活就有点分不过来了。
周铁柱画完线，自己搬料，自己锯，自己刨。
栓子看在眼里，干完自己手里的活，主动过来帮周铁柱搬料。
两个人搭着手干，比平时慢了些，但没耽误活。
晚上回来，周铁柱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没拿东西，手搁在膝盖上。
苏小麦抱着枣儿坐在旁边。
“今天干了多少？”
“两张桌面。”
“比平时少了？”
“少一个人，慢。”
她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说：“要不让栓子再找个帮手？”
他想了想。
“再说，先把这批干完。”
她没再问。
屋里安安静静的，枣儿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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