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嘎走了之后，棚子里少个人，周铁柱带着栓子干了几天，活确实紧了。
以前二嘎在的时候，画线、锯料、刨面、打磨，三个人分着干，一天能出三张桌面。
现在就剩他和栓子两个，一天最多两张半，有时候遇上复杂的榫头，两张都够呛。
他嘴上不说，但每天晚上回来，坐在灶房门口的时候比从前多了。
苏小麦看在眼里，没催他。
这天晌午，她从鸡棚那边回来，路过棚子，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周铁柱蹲在台子前画线，栓子一个人搬料、锯料，两头跑。
她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回了灶房。
晚上吃饭，她跟周铁柱说：“棚子里就你跟栓子两个人，不够，得再找个人。”
他没接话，低头扒饭。
“你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
“没有。”
“要不我帮你问问？鸡棚那边桂芬她男人在砖窑上干活，认识的人多。让他打听打听，有没有想学木匠的。”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过了几天，桂芬那边回了话。
她男人在砖窑上认识一个姓赵的，赵家庄的，家里有个小子，十七了，没考上高中，在家闲着。
小子手脚还算利索，他爹托人问了一圈，想找个师傅学手艺。
苏小麦把这消息跟周铁柱说了。
他没说什么，只说了句“明天让他来看看”。
第二天上午，赵家庄那小子来了。
他叫赵小军，十七岁，瘦高个，脸晒得黑黑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挽着，脚上一双旧布鞋。
他站在院门口，没敢往里进，先喊了一声：“叔。”
周铁柱从棚子那边回来，站在院门口看了他一眼。
“进来。”
赵小军进了院子，站在灶房门口，手垂着，不知道往哪搁。
苏小麦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没喝，捧在手里。
周铁柱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他。
“多大了？”
“十七。”
“在家干啥？”
“帮家里种地。我爹说，让我学门手艺，以后好有个营生。”
“念过几年书？”
“念到初中。没考上高中。”
周铁柱没再问。他站起来，往棚子那边走。
赵小军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跟。
苏小麦见他愣在那里，上去推了他一下说：“快跟着去。”
赵小军这才跟上去，脚步有点快，走到棚子门口，站住了。
周铁柱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
赵小军进了棚子，四下看了看。台子、料堆、工具，一样一样看过去。
周铁柱走到台子前，拿起一块料，搁在他面前。
“把这刨平。”
赵小军没犹豫，拿起刨子就上手。
他以前在家刨过木头，用的是他爹的粗刨子，没使过周铁柱这种细的。
第一下推出去，力道太猛，刨花断了。
他愣了一下，又推了一下，这回慢了些，刨花卷出来了，但厚薄不均。
周铁柱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赵小军推了七八下，额头上冒汗了，手里的刨子也稳了些。
周铁柱看了半天，转身往外走。
走到棚子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来。”
赵小军抬起头，愣了一下。
“叔，我……”
“明天来。”
赵小军把刨子搁下，点了点头。
“哎。”
周铁柱回了院子，坐在灶房门口喝水。
苏小麦从里屋抱着枣儿出来，问他：“咋样？”
“还行。”
“那就留下？”
“嗯。”
赵小军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他穿得比昨天干净，裤腿放下来了，鞋也换了双。
天还蒙蒙亮，他就到了院门口，站在那儿等。
苏小麦起来做饭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个人，吓了一跳。
“你咋来这么早？”
“我怕迟了。”
“进来吧，你铁柱哥还没起呢。”
赵小军进了院子，站在灶房门口，不知道往哪坐。
苏小麦给他盛了碗粥，他接过去，蹲在门槛上喝了。
喝完了，自己把碗洗了，搁在灶台上。
周铁柱起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在了，没说什么，带着他去了棚子。
栓子也来了，周铁柱让赵小军跟着栓子先看，看够了再上手。
栓子带着他认料、搬料、码料。
哪是松木，哪是榆木，哪是杨木，一样一样指给他看。
赵小军蹲在料堆前，一块一块摸过去，摸完了，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了拍。
“栓子哥，这松木跟杨木，咋分？”
“看纹路。松木纹路粗，杨木纹路细。你摸多了就知道了。”
赵小军点了点头，没再问。
搬料的时候，他一趟一趟跑，不偷懒。
栓子搬一趟，他也搬一趟。
栓子歇一会儿，他还在搬。
周铁柱蹲在台子前画线，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晌午，苏小麦让刘桂英把饭送到棚子那边去。
刘桂英回来跟她说，三个人在棚子门口蹲着吃的饭，赵小军吃得快，吃完主动把碗收了，又把地上的木屑扫了。
“这孩子，手脚倒是勤快。”刘桂英说。
苏小麦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下午，周铁柱让赵小军再刨一块料。
这回他没急着上手，先看周铁柱刨了一遍，看完了，自己拿过刨子，慢慢推。
第一下还是有点猛，第二下稳了些。
推了十几下，刨花卷出来了，比上午匀了些。
周铁柱站在旁边看着，等他刨完，手在木料上摸了一遍。
“行，明天接着刨。”
赵小军把刨子搁下，擦了擦汗，点了点头。
晚上，周铁柱回来吃饭。她问他：“新来的那个赵小军，咋样？”
“肯干。”
“手艺呢？”
“还早，但比二嘎刚来的时候强。”
她愣了一下。
这是周铁柱头一回拿新徒弟跟二嘎比。
二嘎跟了他两年，他从来没当面夸过。
现在说赵小军比二嘎刚来的时候强，这话里头有东西。
“那你好好带。”
“嗯。”
她低头吃饭，嘴角翘了一下。
过了几天，苏小麦去棚子送饭，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赵小军蹲在台子前，手里拿着一块料，学着周铁柱的样子画线。
画歪了，他拿手擦了，重新画。
周铁柱蹲在旁边，没说啥，就拿手指头在料上点了一下，示意他往哪边偏。
赵小军点了下头，接着画。
苏小麦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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