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热起来之后,枣儿穿得少了,手脚也灵便了。
苏小麦在灶房门口择菜,把枣儿搁在院子里。
枣儿扶着墙站着,站了一会儿,松开一只手,又松开另一只手。
她两只手都松开了,摇摇晃晃地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往前迈出左脚。
身子晃了一下,她停住了,两只胳膊张开,像只小鸭子一样。
苏小麦手里的菜停在半空,没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枣儿又迈了一步,这回稳了些,接着迈了第三步。
走了三步,脚下一软,蹲在地上,小嘴巴微微撅着,小小眉头皱着。
苏小麦没动,继续看着小闺女。
枣儿蹲了一会儿,自己撑着地爬起来,扶着墙又站住了。
她回头看了苏小麦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牙。
“枣儿再走两步。”苏小麦说。
枣儿松开手,又走了两步,这回一直走到鸡棚门口,扶住了门框。
她站在门口,冲着院子里的鸡喊:“咯咯——咯咯——”鸡被她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跑远了。
苏小麦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双手抓着枣儿的手臂。
“哎哟,我家枣儿会走路咯。”
枣儿伸手够她的脸,够不着,就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嘴里喊:“妈妈——”
苏小麦把她抱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枣儿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嘴里“啊啊”叫着,高兴得很。
晌午刘桂英从灶房出来,看见枣儿在院子里走,也愣了一下。
“会走了?”
“是啊,今天上午刚学会的。”
刘桂英拄着棍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随她爹,铁柱小时候也是这样,十个月扶墙走,一岁撒手,走得摇摇晃晃的,他爹在后面跟着,怕他摔,他偏不让跟,自己摔了也不哭。”
“那后来呢?”
“后来会走了,就满院子跑,那时候院子小,鸡没地方跑,就围着他转,他追一圈,鸡就飞一圈,最后鸡都飞上墙头了,他还站底下够。”
苏小麦没接话,看着枣儿在院子里追鸡跑了一圈,又跑回来,抱住她的腿。
“妈——抱——”
她弯腰把枣儿抱起来。
枣儿的小手抓住她的衣领,拽了两下,又松开,伸手去够她头发。
她偏了偏头,枣儿够不着,急得直哼哼。
“你这孩子,怎么啥都要。”
刘桂英在旁边看着,又说了一句:“铁柱小时候也爱抓人头发,他爹头发短,抓不住,就抓我的,有一回把我一根簪子都抓掉了。”
苏小麦把枣儿往怀里拢了拢,枣儿的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枣儿。
这孩子眉眼长开了些,眼睛像她,鼻子和嘴像周铁柱。
脸圆圆的,晒得黑了些,但精神头足。
下午,她把枣儿放在院子里,自己在灶房门口择菜。
枣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鸡、捡石子、薅草。
她薅了一把草,攥在手里,跑过来递给苏小麦。
“妈妈——给——”
苏小麦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把狗尾巴草。
“这是草,不能吃。”
枣儿不理会,又跑回去薅。
薅了一把,又跑回来递给她。
苏小麦接过来,搁在脚边的盆里。枣儿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盆里堆了一小堆狗尾巴草。
她跑累了,就蹲在苏小麦脚边,拿草穗子蹭自己的脸,痒得她咯咯直笑,苏小麦也看着她笑了。
周铁柱傍晚回来的时候,枣儿正在院子里追鸡。
她看见周铁柱进了院门,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爹——抱——”
周铁柱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木匠箱子搁下,弯腰把她抱起来。
枣儿伸手去够他头发,他头发短,抓了两下没抓住,就去拍他的脸。
“啪”的一声,拍在他脸上。
他也没躲。
枣儿自己咯咯笑了。
“打人了还笑?”
周铁柱抱着她,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什么。
他把枣儿放在地上,退后两步,蹲下来,冲她伸开手。
“过来。”
枣儿站在原地看着他,没动。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手往前伸了伸。
枣儿松开扶着院墙的手,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稳稳当当地朝他走过去。
走到他跟前,一头栽进他怀里。
他伸手把她接住,抱起来,嘴角动了一下。
他蹲得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抖了一下。
苏小麦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出声。
周铁柱抱着枣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她放下来。
枣儿脚一沾地,又跑去追鸡了。
他洗了手,坐在灶房门口。苏小麦端了碗水出来,搁在他手边。
他接过去喝了。
“今天棚子里干了多少?”
“柜子起了身,明天开始打榫。”
她点了点头,坐在旁边。枣儿追鸡追累了,跑回来,蹲在两个人中间,仰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她今天会走了。”苏小麦说。
“嗯,看见了。”
“娘说像你,小时候也这样。”
他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水。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枣儿起来之后,自己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苏小麦没扶她,她也没摔,走到鸡棚门口,扶着门框往里看。
鸡在里面咕咕叫,她冲着鸡喊了两声“咯咯——咯——”,鸡不理她,她也不恼,自己蹲在门口玩起了石子。
苏小麦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这一幕,站了一会儿,没出声,转身进了灶房。
过了几天,赵德贵在队里开了个会。
会是在大队部院子里开的,各户去了一个当家的,周铁柱去的。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苏小麦在灶房门口等着他,见他进了院门,问了一句。
“开的啥会啊?开这么久。”
“赵德贵念了个文件。”他把木匠箱子搁下,洗了手,在她旁边坐下,“说是上面讲了,自留地、家庭副业、集市贸易,是社会主义经济的补充,谁也不能乱加干涉。”
苏小麦愣了一下。
“啥意思?”
“就是……你养鸡卖蛋,政策上更稳了。没人能拿这个说你搞资本主义了。”
她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她养鸡养了快三年,从十只养到五百多只,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怕哪天政策变,怕有人说闲话,怕哪天不让她养了。
有一阵子,村里有人背后嘀咕,说“苏小麦养那么多鸡,是搞私人买卖”,她听见了,嘴上没理,心里记着。
现在赵德贵念了这个文件,那根弦总算松了些。
“那咱这鸡棚,还能再扩不?”
他看了她一眼。
“你想扩就扩。”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进了灶房。灶上温着粥,她舀了两碗端出来,搁在他手边一碗。
两个人坐在灶房门口,安安静静地喝着粥。
外头鸡棚那边,灯还亮着,小芹和刘嫂大概还在收拾。
过了一会儿,灯灭了,院门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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