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之后没几天,苏小麦又回了趟娘家。
她没让周铁柱送,自己走着去的。
赵家沟到周家沟就隔了两道梁,走快些半个多时辰。
她走的时候他在院子里刨木头,她站在门口对着他说,“我回趟娘家。”
他“嗯”了一声,手里的刨子没停。
赵秀兰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她来了,先是一愣,然后把手里的衣裳往绳子上一搭,迎上来问:“咋回来了?出啥事了?”
苏小麦说:“没事,就回来看看。”
赵秀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气色还行,没瘦,这才放了心,拉着她进屋喝水。
苏大桩在地里没回来,苏长庚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她,烟袋锅子磕了磕,没说话,但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个地方。
苏小麦没坐,蹲在她娘跟前,说:“娘,我想从你这儿抓几只鸡崽。”
赵秀兰正在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抓鸡崽?”
“嗯,我那边院子空着,想养几只鸡。”
“你婆婆那边不是有鸡吗?”
“她那边就几只,下的蛋够她自己吃,我想单养一窝。”
赵秀兰把水碗搁在桌上,看了她一眼:“你刚嫁过去,先站稳脚跟再说。养鸡可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每天喂食、打扫、防病,你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
“你那院子小,养得开不?”
“养得开,我看了,枣树底下那块地方够用。”
赵秀兰还想说什么,苏长庚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她想养就让她养。”
赵秀兰回头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拦,转身进了后院。
过了一会儿,她从鸡窝里挑了十只最壮实的鸡崽,装进一个竹筐里,拎出来递给苏小麦。
十只鸡崽挤在筐底,黄绒绒的一团,唧唧叫个不停,有一只胆子大的,扒着筐沿往外探头。
赵秀兰又追出来,塞了两把小米在筐边上,说:“头几天喂细点,别喂粗食,容易闹肚子。晚上搁在暖和的地方,别让风直吹。”
苏小麦一一应了。
她挎着筐出了赵家沟,走了两道梁。
筐里的鸡崽唧唧叫,走一路叫一路。
胳膊酸了,她换了个手,再酸了,就把筐搁在路边石头上歇一歇。
路上碰见一个赶羊的老汉,问她筐里装的啥,她说鸡崽。
老汉说,“这鸡崽不赖,毛色亮。”
她说:“我娘挑的。”
到了周家沟村口,碰见两个婆娘在井台边洗菜,看见她挎着筐过来,问:“小麦,筐里装的啥?”
她说:“鸡崽。”
婆娘说:“你家铁柱那院子小,养得开不?”
她说:“养得开。”
婆娘笑了笑,没再说啥。
苏小麦挎着筐往家走,没回头。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周铁柱正在院子里量木头。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胳膊上那个竹筐上,停了一下。
他没问她从哪儿弄来的,也没问她为啥要养鸡,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量他的尺寸。
她把筐搁在院子里,蹲下来看了看鸡崽。
十只,一只没少,挤在筐角上,唧唧叫着。
她从灶房里找了个破碗,抓了把小米撒进去,搁在筐里。
鸡崽们扑棱着小翅膀围过来,低头啄食,唧唧声更欢了。
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四处打量了一圈院子。
周家的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正屋两间,灶房在东边,院角那棵枣树占了不少地方。
鸡棚原来有一个,是周铁柱他爹在的时候搭的,不大,竹竿加干草,顶多能装个七八只。
她想把这十只鸡崽养大,原来的鸡棚肯定挤不下。
她没跟周铁柱说,自己动手开始搭。
她先去了院子外头那堆柴火垛边上,翻了几根比较直的竹竿出来,又找了把生锈的镰刀,把竹竿上的毛刺刮了刮。
竹竿上有些地方已经朽了,她用指甲掐了掐,挑了几根还算结实的,剩下的扔回柴火垛。
然后她蹲在原来的鸡棚旁边,把竹竿一根一根插进土里,围了个比原来大一圈的圈子。
土硬,插竹竿费劲,她用脚踩着竹竿底端往下踹,踹了好几下才插进去。
有几根插歪了,她又拔出来重新插。
干草不够,她又去灶房里抱了一捆稻草,一圈一圈地缠在竹竿上。
稻草扎手,她缠了几圈,手背上被划出几道细印子,她甩了甩手,接着缠。
搭到一半,那圈子歪歪斜斜的,有一根竹竿没插稳,倒下来,差点砸到她脚上。
她骂了一声,把竹竿重新插好,又用石头在底下砸了砸。
那边缠好的稻草也松了,风一吹,草屑哗啦啦往下掉。
她蹲在那儿,把松了的稻草重新缠好,一圈一圈扎紧。
她忙了大半个时辰,鸡棚倒是搭起来了,但歪歪扭扭的,活像个喝醉了的人走的路。
竹竿粗细不一,有几根还带着弯,稻草缠得松松散散,顶上的棚子搭了一半,没封口。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至少能挡住风。
她把十只鸡崽从筐里捧出来,一只一只放进新鸡棚里。
鸡崽们挤在一起,四处看了看,有一只带头往角落里钻,其他的跟着往里挤。
她蹲在鸡棚前看了半天,觉得挺满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一回头,周铁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刨子,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估计是从她开始搭就站那儿了。
“你看啥?”她说。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推门出去,发现鸡棚变了样。
她昨天搭的那个歪歪斜斜的鸡棚还在,但被加固了一遍。
她插的那些竹竿,每一根底下都被重新夯过了,结结实实的,推都推不动。
有几根歪的,被拔出来重新插正了。
顶上多搭了一层挡雨的棚子,稻草铺得齐齐整整,还用竹篾条缠了几道,不会散。
鸡棚的正面多加了一道矮篱笆,留了个小门,可以开合,方便赶鸡进棚。
鸡棚比昨天大了将近一倍,看着利利索索的,像是干了半辈子木匠的人搭出来的。
她站在鸡棚前,看了好一会儿。
鸡棚里那十只鸡崽正挤在角落里打盹,黄绒绒的一团,偶尔唧一声。
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鸡棚门口那道小门,开合挺顺溜,用的是木榫头,没钉钉子。
她站起来,推了推旁边的竹竿,纹丝不动。
她走到灶房门口。周铁柱蹲在灶膛前烧火,听见她进来,没抬头。
“鸡棚你修了?”
“嗯。”
“我搭的不好?”
他没接话,把一根柴塞进灶膛里,火苗蹿起来。
“你昨儿看我搭了半天,也不说帮我。”
他把锅盖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搭得挺好。”
“好啥?歪歪扭扭的。”
“能养鸡就行。”
苏小麦噎了一下。
她本来是想跟他抬杠的,结果他一句话又把她说没词了。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去舀水洗脸。
灶上的水还是温的,她兑了点凉的,把脸埋进盆里,水花溅出来。
她擦了把脸,听见身后灶台上传来碗放下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把粥盛好了,搁在她那侧。
今天粥里放了红薯,甜丝丝的。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红薯块,没说话,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把粥喝了。
从那天开始,鸡棚就算正式立起来了。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鸡棚前看一眼。
十只鸡崽长得快,没几天就褪了绒毛,翅膀上冒出硬羽毛,唧唧声也变成了咯咯声。
她每天给它们喂三遍食,早上撒小米,中午剁菜叶拌麸皮,晚上把鸡赶进棚里关好门。
鸡崽们渐渐认了她。
她一走近鸡棚,它们就围过来,咯咯叫着,等着她撒食。
那只胆子大的,总爱跳上鸡棚的矮篱笆,歪着脑袋看她,被她伸手赶下去,扑棱着翅膀跑了,过一会儿又跳上来。
有一次她蹲在鸡棚前看鸡抢食,看得入神,没注意周铁柱从外面回来,站在她身后。
她一回头,吓了一跳。
“你走路咋没声?”
他没接话,低头看了看鸡棚里的鸡。
“长得挺快。”他说。
就三个字。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夸她养得好。
她哼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还用说。”
他没再说什么,进了灶房。
她跟在后面,忽然觉得心里挺舒坦,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鸡棚搭好之后的第五天,第一只鸡下蛋了。
那天早上她照常去鸡棚里捡蛋。
她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摸到一个温热的东西,圆溜溜的,比鸡蛋小一点,但确实是蛋。
她掏出来一看,是个头窝蛋,壳上还沾着点血丝,温温热热的。
她把蛋捧在手心里,看了半天,转身跑进灶房。
“下蛋了!”她举着那颗蛋,喘着气。
周铁柱蹲在灶台前,正在削东西。他抬头看了一眼,说“嗯”。
“头窝蛋!”
他又看了一眼:“嗯。”
她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别的反应,低头继续削他的木头。
她气得把蛋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出去了。
但那天中午做饭的时候,她把那颗头窝蛋单独打了,煎了个荷包蛋,搁在他碗里。蛋煎得圆圆的,边上带一圈焦黄的脆边,搁在粥碗上,油汪汪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她。
“我不吃。”
“为啥?”
“头窝蛋,你吃。”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让你吃你就吃。”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那颗荷包蛋吃了。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完,嘴上说,“一个蛋推来推去的,烦不烦呢。”
手上却把碗里的菜多夹了一筷子给他。
那天晚上她数鸡蛋钱的时候,发现炕席底下的钱又厚了一些。
他的那侧多了一张票子,她的这侧也多了一张。
她数了数自己的,又数了数他的,想了想,从他那侧拿了一块钱放到自己那侧,又从自己那侧拿了一块钱放到他那侧。
然后她把两堆钱拢到一处,用那块红布包了起来。
她把红布包搁在炕席底下,拍了拍,躺下来。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说:“铁柱。”
“嗯。”
“明天我去集上卖鸡蛋。”
“嗯。”
“头窝蛋我煎给你吃了,明天卖的是第二窝第三窝的。”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翻了个身,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
她闭着眼,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
黑暗里,她听见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
她没动,也没睁眼,但嘴角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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