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个女人走近，盯着章姮眉心一颗痣。
无礼冒昧的探视，她很快垂下眼睛，下一秒，脸上已经涂上明媚热情亲和的笑容，“您好？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嘛？”
“拿盒鱼子酱罐头。”女人说。
章姮停下动作，朝对排摊位一指，“那儿也有呢。”
女人艳红的长指甲戳戳她腿边的纸箱，“这不近些？还是最新的，我就要这箱子里的。”
章姮“唔”了一声，蹲下转平箱子，撕开封胶，防撞泡沫冲出来，打了个她满脸。她摸出一罐，擦干净后递给女人。
女人颠了一下罐头，说重量不对，要求再换一罐，章姮照做；第二罐刚拿出箱外，女人问是第几排的，章姮如实说是第三排，女人说“三”跟她犯冲，换个吉利的数字再拿……
上帝走后，章姮看向收银台处的大挂钟，居然才三点，唉，还得熬。
“在这儿还适应嘛？”
章姮扭身，对上一双热切明亮的眼睛，“挺好的经理，有什么事嘛？”
方同道：“没什么，只是整理完这个摊位，先去收拾掉储物间的纸板吧，老张下午就会来收。”
章姮收回盯着他发亮的皮鞋尖的目光，微微蹙眉，“我记得有人专门整理，不是我的活。”
方同走近了一些，待一位顾客走过了，他才说道：“我知道，但是——昨晚还去值夜班了？”
除却眼前这份工作，章姮还有一份兼职，酒店前台夜班，昨夜确实排到她值班，章姮想，许是因为她熬了一个通宵，没怎么补觉就来商场上班，脸色太差了，正想解释一下，方同便抬手制止了，“没事儿，只要不迟到早退影响考勤。只是今天还是别在空中花园这边。”
空中花园是商场客流量最大、商业价值最高的露天商区。
章姮：“我真没事儿，经理。”
“我有事，”方同左顾右盼，压低嗓音道：“刚收到的内线消息，楼先生今天开始，亲力亲为全面审查所有商场台账。这可是开业以来头一遭啊，章姮，你今天待这最显眼的地，我是真不放心。我想，你肯定也听过楼先生的业内风评。”
业内风评啊，章姮想了一会儿，如果说同行总裁是一尊大佛，那楼霄，楼先生就是大佛plus。
Turbo集团实际最大控股人，都知集团董事长，恒盛银楼董事长，名下数不清的商业地产，福布斯亿万富豪榜名列前茅，子榜单三十五岁精英身家榜连年霸榜翘首。
章姮现在身处的商场也仅是楼宵全资控股的一家子公司的分产业。
“况且，听说楼先生计划在咱们这儿招标一些新项目，那肯定希望当地的自家产业打出头彩，换句话说，对咱们的要求绝对更高，更吹毛求疵。”方同心有余悸，擦擦额头。
难怪方同如此紧张，刚升职不到一周就有可能撞上最高级别、最彻头彻尾完美主义的领导。
章姮会意，“好，我会躲起来，免得大家难堪。”
方同见她说得这么直白，反倒有些局促，“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章姮，你的工作能力、工作积极性，我都看在眼里。我只是想，你可以休息一下……”
章姮抱起箱子，锋利的纸张边缘陷入臂弯，她轻叹，“谢谢经理，那我先回储物间。”
她看见方同笑了，他松了一口气。
“好，章姮，我现在得先走了，还有很多组得协调一下。”方同匆忙走远。
章姮抱着纸箱，眼前明显多了许多清洁工理货员，没走几步，对上老牌金店光可鉴人的玻璃门，正试戴金镯、昳丽羞涩的准新娘身旁飘着一个驼背、乌青眼袋、面色憔悴的人影。
章姮看了一会儿玻璃上的形貌，不得不承认，方同的顾虑不无道理，换她也不放心。
*
梅德赛斯—迈巴赫S级Haute Voiture 限量高定车内，驾驶座上的青俊掠过一栋辉煌壮丽的建筑，“宵哥，有个好消息，三季度的利润几乎已经全面覆盖所有开销。”
后座一直缄默的男人，脸上逐渐浮现起不餍足，“还不够。”
程倚润倒是坦言，“每个地方都有崎岖残缺的一面，哪怕是Turbo也无能为力。”
楼宵看向车窗外，湛蓝的天恢胎旷荡、软白的云时隐时现，抬头就能看见天、云，就证明这片区的商业价值还不够高。
楼宵：“那就在‘健全’的时候，多吃一点，吃饱一点。”
哥特式建筑风格大教堂对街，程倚润熄火停好车。
楼宵瞥了一眼尖拱正门，百米高的尖塔，视线慢慢挪到隔了一条街对面的商场。
商场正门如火如荼、人声鼎沸。
楼宵挽起衬袖，“逛逛？”
程倚润自然没意见。
两人绕过停车场，走到商场后门，这儿出奇得安静。
只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坐在藤椅上，楼、路二人还远不如他膝上的旧报纸更吸引人。
程倚润失笑，“还是走漏了风声。”
楼宵：“有人的地方总是藏不住的。”
程倚润：“看来主力军都调到前线了，往好处了想，态度积极，还是不错的。”
楼宵不置可否。
*
外仓里，排排机器放置整齐、井然有序、运行良好，楼霄对这片区的要求总是更高点，正欲再看时，装载托盘那头程倚润的一声轻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倚润？”楼霄挪开脚边的厚纸箱，阔步过去。
女人？一个在上班时间偷懒睡觉的、不称职不敬业的员工？
程倚润：“宵哥，我来处理吧。”
楼霄摇摇头，弯身，手放在女人橙黑工服外套上，轻轻地晃了晃。
女人很快睁开了，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意识到面前站着两个男人，瞬间瞪圆了眼睛，离她稍近一点的男人，尤甚矜贵气派，只见他微微起身收回手，脸色严苛。
完了。
这个念头第一时间闯进她脑子里，前几分钟她刚搬完两大箱罐头，真的太累了，累到直不起腰来，趴在箱顶上看天花板，看着看着，眼皮子打架，完全没意识，就倒箱子上睡过去了。
本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楼霄刚刚心里还暗自夸赞这片区的管理，这突然给他一巴掌打脸，他有些下不来台。想着这儿，仓储间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话题中心的章姮，是最先感知到变化的，这就让她更加惴惴不安了。
“我……”
“章女士，”楼霄瞥了一眼她胸前的名牌，“我该庆幸，你只是上班时间偷懒睡着了，而不是脑震荡之类的突发性疾病。”
讽刺几乎快刺破男人体面的皮囊。
“楼先生？”
试探性的一句，换来男人微不可见的点头。
这下是真死了。
章姮忙恭敬道：“对不起，楼先生，我……”
声音都打颤了。
楼霄抬手，轻描淡写，“章女士，你平常也是坐着服务客户的嘛？”
章姮闻言，立刻爬起来，动作摆幅太大，工作裙往上跑了几厘，露出丰泽细腻的肌肤、一抹淡蓝的贴身打底裤边。
楼先生身后的高挑男人，左手捂嘴，轻声咳嗽着，眼中露出一丝戏谑。
章姮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她看见楼先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男人立刻收敛了笑意，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章姮小声地说了句，“失礼了。”就撑在纸箱上，借力站起来，攥平裙子，弄直上身皱巴巴的衬衫。
“头发。”
缄默的楼先生，再度开口。
早晨绑好的辫子早就松散开了，细小皮筋也崩断了，她一时也找不到其他可以绑头发的，只能认命地用手将长卷发梳到一边，绕手指上掏了一个洞，碎发尾发全都收进去。
章姮气都不敢喘，掐着小拇指指腹，鼓起勇气再道，“楼先生……”
但楼霄又一次地打断了，“章女士，集团出钱雇用你，不是请你来睡觉的。”
章姮：“我明白。楼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证，这只是个意外，下次绝对不会再犯了。”
楼霄：“我不喜欢给人‘下次’。一而再、再而三的宽容只会养成像你这样员工的惰性。员工管理手册里明明白白写着的，你们也视若无物，丝毫不放在心上。这片区的区域经理是谁？不管理你们的？还是上下沆瀣一气？”
程倚润调出内网管理层名单，“17—09：方同。”
楼霄：“电邮，他——”
“等一下！ ”章姮匆匆喊停，她这一出声，两个男人齐聚看向她。
楼霄是两人中最惊讶的，毕竟刚刚一直都是他在同这个女人说话，在他看来，这个女人卑微脑子慢不灵活顿顿又胆怯的，居然有勇气喊停他？
不管怎么说，方同对她都颇为关照，去年辛辛苦苦一整年，今年开年刚升职，还没坐热呢，怎么好叫她的事影响他？
章姮第一次直视她上司的上司的……上司，“跟方经理无关，是我……”
楼霄这下来了兴趣，气定神闲，“你怎么？凡事都有由头，要解释一下嘛？”
现在让解释了？刚刚哪个Bking接二连三打断话，死活不让人说完一整句？！装模作样的！
章姮话滚到嘴边，滚了几圈，不知道从哪圈开头，负债？兼职？剖开隐秘给面前两个富贵人上人看，换取稀薄的同情？
不了，章姮想，一个女人受辱也该是有限的，她今天遭受的白眼、忽视、讥讽已经够多的了。
放过自己。
楼霄面色淡淡地等着她，另一个男人翘首以盼，窥探刺激隐秘似的看着她，像是在等着她主动说出自己的过往、秘密。
“对不起，楼先生，是我犯懒不称职，影响了集团员工的管理形象，愿意接受公司一切处罚。”章姮说，余下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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