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廻 冤债(上)

“哼。”孔遂成喝醉后混混本性暴露,格外爱在语气上挑刺,“你是在嫌我麻烦?”

“嗯。”梅朝雪倒是一点都不客气。他说得是实话,要不是拿了钱他管都不会管这个拽他辫子的手贱小混混。

“嘁。”搭在肩膀上的手环紧了梅朝雪的脖子。混混少爷身体倒是老实,只是嘴上还不打算饶人。

听到后方传来一句“死变态跟踪狂”,梅朝雪顿时满头黑线,他无语:“我没有跟踪你。”

“哇!我才不信!”孔遂成状若惊讶地捂起嘴巴,“不过你耳朵好灵光,要我给你颁奖吗?”

其实本应该不和醉鬼计较,梅朝雪也知道,但“拽小辫子”之事历历在目……他没必要和这样的的人客气。

梅朝雪开口反骂:“麻烦精烂醉鬼。”

一场战役就此拉开序幕。

孔遂成:“死变态!”

梅朝雪:“烂醉鬼!”

孔遂成:“跟踪狂!”

梅朝雪:“麻烦精!”

几个回合之后孔遂成气急败坏,居然开始不讲武德的伸手去勒梅朝雪的脖颈:“禁言!你不许讲了,是我赢了。”

梅朝雪被勒得整张脸通红,他手下用力,猛掐孔遂成小腿软肉:“放手!不然我把你摔地上。”

两人都不肯退让,梅朝雪青筋暴起孔遂成呲牙咧嘴,商议过后决定三二一一起放。

“三二一!”

孔遂成老实,乖乖松开手,却发现梅朝雪还捏着自己那块软肉,当即给对方来了几记重拳:“你!为什么不松手!”

梅朝雪狡辩:“我劲大。”

如果知道后续发展的话,此时此刻的梅朝雪一定会后悔不该和醉鬼计较——因为就在下一刻疼得说不出话又不肯吃亏的孔遂成一口咬上了自己裸露在外的一截脖颈。

梅朝雪原本平稳的脚步一乱,整个身体都开始摇晃,险些没松了手。他大叫:“你疯狗吗!松口!”

孔遂成的咬合力堪比成年鬣狗(不是),一下就在梅朝雪那白净脖颈上留下一处鲜血淋漓的齿痕。听到梅朝雪疼得直抽气,孔遂成洋洋得意地一舔唇角:“谁叫你掐我。”

“………”

梅朝雪气急,完全忘了自己背上是个不讲理的醉鬼,开启像唐僧一样碎碎念的说教。

“你有没有良心啊!我好心来接你你说我死变态,我送你回家你在路上又是勒我又是咬我的,要不是你我早能回家了,再乱搞我就把你一个人丢这儿不管了。”

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孔遂成那酒精麻痹掉的脑子这才吃力的转了转,最后发觉梅朝雪的话居然是有几分道理的。

对啊!要是他真扔下自己,那岂不是得流落街头?室外这么冷,自己估计一个晚上都挺不过去。

孔遂成马上老实了,甚至还规规矩矩和对方道歉:“对不起呀。”

梅朝雪没想到对方会老实道歉,满心怒火没了发泄的地方,只能默默咽下,心不甘情不愿地迈动脚步。

只是背上的人还没安分多久,梅朝雪就感觉有双手从自己的脖颈里钻进去,他刚要叫孔遂成别拿自己当暖水袋,就感受脖颈上传来一股诡异的湿热触感。

“你干嘛!”梅朝雪说话都破了音,手一抖差点把孔遂成扔地上——他感觉孔遂成在舔自己。

孔遂成带着鼻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迷迷糊糊地表示:“道歉……刚刚我不是咬了你一口吗?”

话毕,脖子上又传来温热的舔舐感。

像是那种被狼抚养长大的孩子,孔遂成伸出舌头,用滚烫的舌尖将伤口的血液卷入嘴里。

两人这个姿势让梅朝雪几乎无处可逃,也没有任何阻拦的手段。因为他的手还托在孔遂成的大腿上,让他对这种骚扰几乎避无可避。

一瞬间梅朝雪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一双漂亮的眼睛被气的通红,近乎失控地大喊一声:“别舔了!你你你……”

轻浮!不要脸!狗吗?干嘛舔人!!!

这么一闹腾身子热了,孔遂成那股酒劲反了上来,人又开始晕晕乎乎的。闻言,他也不舔了。搂着人脖子迷迷糊糊地开始蹭。

“你身上好凉快……”孔遂成说。

他贴过来的脸烫得梅朝雪一激灵。

“我头疼,你声音小一点。”估计是怕梅朝雪听不清,那双唇在脸颊上蹭来蹭去,最后找到耳朵的位置低声细语,“我先睡了,到地方叫我。”

“………醒………………”

“……醒醒………遂成………醒醒……”

“醒过来…………求你了……”

水液自喉管争先恐后的涌出,新鲜空气大量涌入,孔遂成一下子呛醒过来,眼前迎接他的先是灰白色的天空,而后是梅朝雪那张慌张无措的脸。

男人乖巧的跪坐在孔遂成身侧。他全身都湿透了,估计在冷风中坐了许久,连原本柔软的发丝都冻得发硬。

见孔遂成转醒,那双湿漉漉的眼睫动了动,尖端垂挂的细雪被眼中升起的热气融化,漂亮的桃花眼也逐渐泛红。

见眼前男人眼中泪光涟涟,孔遂成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劫后余生庆幸。已经被梅朝雪的窘态逗得乐不可支。

“你哭了?你要哭吗?”孔遂成没想到能看到梅朝雪为他哭丧的场景,心下只觉得十分新奇加之一百分的搞笑!此生应该不会再有能够超过他这次事件的整蛊,堪称那种濒死前亲了宿敌一口结果被人起死回生救活过来一样的抓马玩笑。

可能是因为感受到对方的在乎程度,孔遂成有一点“恃宠而骄”的意味。他伸出手指贱兮兮地去戳人那张吓得惨白的脸,“喂,不是吧?原来我死……”

“你会那么伤心”的后话没能成功说出口,因为下一瞬,梅朝雪就近乎失控的趴伏在他身上,在颈项间失声痛哭起来。

脖颈清晰的感受到有热流划过。如暴雨般的泪水扼住喉咙,孔遂成一时怔愣,居然忘记调侃。

梅朝雪哭得十分伤心,就好像亲眼见到孔遂成在他眼前死去。他佝偻成一团的身体正在孔遂成胸口止不住的发抖。

耳边那毫无形象的哭泣听得孔遂成有些无措,一时之间………该说是有点感动吗?毕竟他也没想到梅朝雪会因为他的死亡掉那么多眼泪。

高中时期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同吃同住就差同寝……但即便是如此亲密的关系,孔遂成还是能感觉梅朝雪对他有所保留。

人嘛……有秘密很正常,孔遂成也有。但是梅朝雪的秘密似乎已经沉重到几乎要把他的自我压到喘不上气的程度。

孔遂成曾经旁敲侧击地暗示过: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和我讲。我能帮的一定帮你。

结果是没有回应,梅朝雪只是笑笑,什么也不告诉孔遂成。

孔遂成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并非在整蛊一事上落败于对方,他只是不高兴梅朝雪明明有事却不肯对他坦诚相待。

此刻一滴滴情真意切的泪滴汇聚在孔遂成的脖颈后面,马上就把脑后的一片头发都哭得湿润。孔遂成伸出胳膊搂住梅朝雪的背,有点无奈地替人顺了顺气。

“好了,人还没死你现在替我哭丧是不是有点太早了?”孔遂成皱着眉,勾唇时唇角边微微露出一颗虎牙,笑容有些俏皮,“你这样哭法,死人都要给你哭活了……好吵。”

听到“好吵”两个字,梅朝雪马上止住哭声。咬紧下唇低垂着脑袋迅速坐起来。他胡乱抹了两把自己脸上的眼泪。

“对不起,”梅朝雪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估计是也觉得哭成这样丢人,他用手腕挡住自己的眼睛,“对不起。”

都说美人垂泪我见犹怜……这话确实没错。此刻梅朝雪这么大个男人在这抱着他梨花带雨的哭了一阵——孔遂成不仅不觉得肉麻,反倒还觉得人哭起来的样子让人心里痒痒的……

孔遂成赶紧止住自己心里那点奇怪的念头,他装模作样的咳了两声,正色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刚刚注意力全在梅朝雪身上,直到此刻才发现不仅是梅朝雪,连自己身上也湿透了。

“这附近哪来的水,那个女人去哪里了?”

梅朝雪放下挡在眼睛前面的手。此刻他眼眶和鼻尖还是红彤彤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模样。他瓮声瓮气的解释道。

“怨气聚集会形成回忆之“境”,“境”存在于梦中则被称为“魇”,存于现实则被称为“虚妄”。回忆呈现的方式因人而异,她的虚妄是以水的形式呈现。”

梅朝雪平静地讲述设定,脸上未干的泪痕给他的讲述增添了一点意料之外的喜剧效果。话毕他转身,看向身后。

循着视线看去,孔遂成这才看清“她”的踪迹。

正对疗养院大门的柏油马路上,原先和孔遂成一起坠落下来的肉瘤女人正在“蜕变”。

臃肿的身体层层剥落,最后从那具身体中爬出一个只有半个身体的苍老的女人——是那王纯!

此刻没了铃铛中怨力加持的她。力量已经不足以抵抗下落的伤害,王纯下半身消失,转而化成了一条条血肉交裹的黑色胶带。

或许是因为裹着皮肉,胶带无法起飞轻扬。女人手腕纤细,指尖用力抠挖柏油地面,用手部力量艰难前行。

“她的身体怎么……”

身旁的梅朝雪回答:“这是死相。灵魂消亡前会结合生前惨状,以拟物的形式表现在身体上。”

或许对于王纯来说,她的人生就像是一卷磁带——无法倒带,只能反复播放人生最悲惨的那刻。

王纯挣扎着向前爬去,她的身体随着一点点的前进像是进入碎纸机一样,余下的部分不断的成为黑色的磁带。

风雪不大,但已经足够成为她的阻碍。

心心念念的的戏票此刻不过距离几步之遥,但每当她的指尖即将够到之时,又像是在戏耍般被风刮得飘远。

或许是在虚妄里见过王纯对于戏票的执着,孔遂成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梅朝雪眼疾手快抓住了孔遂成的衣摆,眼中充满对孔遂成的担忧。

孔遂成知道梅朝雪的忧虑,但曾为王纯人生“观众”的他,属实无法对眼前情况坐视不管。

于是他拍了拍梅朝雪的手背,报以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

“她不是坏人,我很快就会回来。”

不同于王纯身体不便,孔遂成很快就抓住了那张戏票。

看见视野之中王纯怔愣的面容,孔遂成快步走到对方身边。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立场说这些话。

孔遂成紧握那张戏票:身处旁观者的自己……但哪怕是能给对方带来一点慰藉也好。

孔遂成一直被人说是同情心泛滥。但他喜欢帮助别人其实并非出于利他的心理,是因为他会从那些痛苦挣扎的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只是在通过救赎别人的行为中救赎自己。

不被人理解是很难受的。

“我能作证,我看见了,”孔遂成蹲下身,将那张灿金的戏票放到王纯的掌心,就如在虚妄中。王纯向他求证戏票真实性一样,他如实告知自己所见。

“她说她不怨你!”

那双温暖又诚挚的眼睛让王纯久久无法回神,直到过去很久,那张虚白的脸上才开始有所动容。

“谢谢你,”王纯的声音哽咽,她攥紧那张戏票,紧紧捧着孔遂成的手,一遍又一遍郑重地道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谢谢脱口而出的瞬间,原本黑色的磁带瞬间爆发出缤纷的色彩。点点光芒从王纯身体中腾升,她珍重地怀抱那张戏票,十分安详的闭上眼睛。

执念已消,王纯余下的残躯也开始消散。直至此刻,她才终于能够真正释然地道一句抱歉,从那困扰她一生的方盒中逃离出来。

仿佛此刻望春就在眼前。苍老的面容上浮现记忆中少女般笑意。距离光芒极近的孔遂成感觉通体如被光芒照透,新奇地举起胳膊左看右看。他身上那些因为跌入虚妄中而附着入衣物的水液被光一点点卷走。

在一片温暖光晕的包围之下,他朝远处梅朝雪投去目光。

我就说没问题的吧!

梅朝雪好像看呆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但漆黑的双眼倒映着孔遂成身上的光芒。

寒风依旧簌簌,但此刻王纯却不必再逆风而行,她最后的残躯化作轻飘飘的纸片,与雪迎风,卷上灰白的天际——那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遗言:

我亲爱的朋友,不论你是否知晓,我都愿意化作彩带,为你的一切努力喝彩。

她从来没有嫉妒过望春,从来没有。

天空倒映在孔遂成眼中都变得湛蓝,目送彩带飘远。他忽觉有些感慨万千。

有些人以为一句对不起便可以抵消一切罪孽,有些人却为说声对不起甘愿化作冤魂厉鬼。

所以说人啊,人啊……

自天上忽然有水滴降落,孔遂成本以为这是要下雨的征兆,却见那水液有目的地往自己身后飞去。

原本坐在地上的梅朝雪已经站起。他摊开手掌,那些水滴在他掌中汇聚成一个水球,紧接着被一段温暖的光晕包裹。

如水般温润的圆珠安静的躺在梅朝雪的掌心,是执念燃尽后剩下的纯粹的灵魂舍利。

梅朝雪有些吃惊于这东西的出现,过一会才缓缓勾唇露出微笑。他看向孔遂成。不知为何突然有了打字谜的兴致。

“什么东西,火烧不坏,刀切不断。”

听梅朝雪发问,孔遂成认真回答“是水”——得到面前人的摇头否定。

或许曾有蒙尘,但此刻在冬日下,那颗珠子闪烁着灿烂的光辉。

“是冤,是怨,是缘。”

(冤债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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