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挪到水边,秦九叶轻瞥一眼水中自己那道鬼鬼祟祟的倒影,突然打心底里生出一个疑问。
她到底在做什么?
说好烟火为期,她既已追来了岸边,方才就该堂堂正正与邱陵见面汇合,此时躲在一旁等对方离开是为哪般?这九皋城中应当没有第二个人能得断玉君半块玉佩,而那玉佩眼下就在她腰间,她为何还要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做贼般龃龉前行?
远处岸边传来一阵水声,不知是陆子参等人去而复返、还是哪派过路的江湖中人发出的声响,秦九叶吓了一跳,下意识又赶紧俯下身来。
都说那些习武之人五感格外敏锐,有时隔着七八丈远、仍能分辨出细微动静,她虽心中有事、焦急不已,但仍不敢冒险在此时行动,只能躲在暗处观察。
很快,岸边最后一点响动也远去,邱陵与陆子参等人完全不见了踪影,秦九叶明白,自己已彻底失去了“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方才她其实并没能完全听清邱陵同那些小将们的对话,只隐约猜到对方是在部署任务,而那任务想必同那画舫上现身的慈衣针有关。而看陆子参等人急急散去的样子,说明那慈衣针应当还没有落网,而去追慈衣针的那少年也很可能还没有结果,所以她等到烟火结束也迟迟没有见他回来寻她……
可是,这一切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今日之前,她可能还会像当初在宝蜃楼里一样处处护着他、时时挂心他的安危,可如今她已知晓了他的身份,那些担忧似乎顷刻间就变得多余而可笑了。或许他同那心俞本就有私仇,多纠缠一时半刻也有可能;或许那心俞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早已被他擒到某处去问话了;或许今夜这一切本就是他江湖生活的一部分,他要做什么、去哪里、何时回来,从来都不需要让她知晓。
是啊,她只是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药堂掌柜,既不会武功,又跑不快,能警醒些觉察到那慈衣针的踪迹已是超常发挥了,剩下那些刀光剑影的戏份,实在没有她舞的份。
她才是那个多余又碍事之人,看不清自己的处境,还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她眼下根本不该在这蚊虫侵扰、闷热潮湿的湖边草荡里爬行,她应该回果然居美美地洗个澡然后睡大觉。
思及此处,秦九叶有些气闷地提起身上那有些碍事的襦裙裙摆,向着岸上的方向吭哧吭哧走了几步,却又慢慢停了下来。
可是,毕竟是她让他去追人的。
就算他曾是天下第一庄的人,眼下也是在她果然居做事。她作为他的掌柜,自然得随时随地看顾着些。他对算账的事很在行,有时候却又大手大脚的,万一他是被那城东市集的黑心商户骗了、为那一点石硫磺多花了冤枉银子,回头又来找她支账怎么办?她可不能为这种糊涂账买单。所幸今夜天气不错,她方才吃那烧鹅吃得有些积食,现下活动活动也没什么坏处。
而且……她不需要给自己号上一脉也能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心跳得这样快,是不可能睡得着觉的。
秦九叶抬手摸了摸怀里那抱着石硫磺的油纸包,电光石火间已为自己眼下的行为找到了无数理由,随即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水边,从隐蔽处拉出了自己那条破舢板。
从她方才观察到的情景来看,陆子参等人似乎大都是向着北面游船密集的方向而去的,而与之相反的南面人声寂寥,她认得那片区域,那是铭德大道的方向。
按理来说,人多的地方应当更好隐匿行踪,可不知为何,她从方才离开花船时便一直有种强烈的直觉。
先前几次同那慈衣针打交道,她便发现对方喜欢选在有水的地方行事脱身,今夜那湖面上的花船与画舫虽不少,但若被李樵这样的高手发现,就算是那慈衣针亦不好施展,若想走脱很可能会故技重施,似上次逃离苏家货船一样从水路逃走。
斟酌一番过后,秦九叶下定了决心,划着舢板朝着南方黑漆漆的湖面而去。
白日里翠蓝耀眼的璃心湖此刻变得黑沉如墨,湖水在船头无声分开,又在船尾寂静合拢,似乎不论什么东西在其间经过都留不下任何痕迹。
今夜登那花船的时候,她担心许秋迟那纨绔使诈,思来索去还是将她这条伤痕累累的破舢板修了修、藏在了附近,为的便是以防万一。可谁承想,那邱家二少没找她麻烦,她便开始闲得难受,跑过来自己找麻烦了。
勉强用半块木板维系着平衡的舢板在湖水中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可能原地散架,秦九叶不知道这船还能撑多久,她自己又还能撑多久。
她在心底默念:往前走一点、越过前面那株枯树,她便调头往回走。
可越过那株枯树,她还是没有停下来,于是她又默念:就再往前走一点,等到下一株枯树,她一定得调头往回走了。
但她仍没有停下来。
如是反复,不知多少次,终于,她那双因为用力撑船而有些颤抖的手垂了下来,破舢板也随之缓缓停在了湖中央。
还未入暑的九皋已有些酷热难当,即便夜里起些凉风,也架不住人一阵折腾。
秦九叶抬头擦了擦额角低落的汗水,心下那股焦虑不安越发明显。
不知是否是她判断有误,月光下,眼前这片湖面一眼望去瞧不见半个人影,只有伸出水面的枯枝鬼影般随着水波晃动着。
左寻右寻也寻不到,又不敢扯着嗓子大喊,秦九叶只觉得自己束手无策的样子比那遇上窦五娘的金宝也强不到哪里去。
有风从岸上吹来,带着几声模模糊糊的枭鸟夜啼,好似小鬼躲在风中在对她发出嘲笑,笑她多管闲事、自讨苦吃。
有些自嘲地咧了咧嘴角,秦九叶调转船头准备向岸边返回。而就在这一刻,她屁股下那艘舢板一歪,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绑回去的那块破木板散了架,连带着上面的麻绳一起沉入湖中。
被那追云削掉一块的舢板失去平衡,在湖中打了个转,秦九叶踉跄半步才稳住身体,猫着腰等船停下来,谁知船身撞上水中半截枯木,她也跟着一个踉跄,身子晃了晃险险立住,发间那根摇晃了一路的金钗却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落入水中。
秦九叶仓皇转身去捞,却只来得及捞起一捧湖水。
那宝钗颇有些分量的样子,该不会是纯金打成的吧?市面上这样一根宝钗能卖多少银钱?许秋迟不会同她计较这一根钗子的银钱吧?又或者要拿这事来要挟她、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秦九叶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正惶然想要起身,下一刻又顿住。
泛起涟漪的水面平息下来,笼罩半空中的烟气似乎被风吹散了,月光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格外明亮,在那湖中映出亮闪闪的一片。
而就在那片晃动的光影中,她看到不远处一株枯树的倒影,树枝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随风飘动着,而与此同时,许秋迟的声音蓦地在脑海中响起:它会赐予那人一个无法拒绝的礼物,一个对镜自顾的机会……
鬼使神差般,秦九叶缓缓抬起头,向夜色深处望去。
赐是由上而下的,不容人推拒的。
赐恩是赐,赐死也是赐。
眼下那“河神的礼物”就悬挂在黑夜某处,安静地向她招着手。
它脆弱如风中游丝,纤细得几乎不可见,却将她与那黑暗中的某处紧紧相连。而她需得抓住最后的时机做出抉择,在它快要断掉前一刻,选择将它牢牢抓在手中亦或是让它随风而去。
然而心念一动,答案其实已在刹那间倒映在了水面之上,比那月光更加无所遁形。
深吸一口气,秦九叶小心撑起那快要散架的舢板,靠近了那株枯树。借着月光、她定睛一瞧,只见枯木枝干间隐约挂着一点不起眼的暗色,不仔细看还以为那只是被切割后的一小片夜色。
她眯起眼又细细看了看、仍不能确定,便飞快捞起一根枯枝握在手中,探出半截身子、将那块东西小心挑了过来。
轻飘飘的粗布料子落在手中,她终于看清了。
那是半截衣袖,边缘被锋利的东西裁出一条笔直的边线来,轻轻揉捏过后便在手心留下一丝暗红色。
秦九叶的手心不自觉地沁出汗来。
作为一个抠门掌柜,她经手缝补过的衣衫,就算被切成碎片,她也认得。
他在果然居做工的两个多月里,莫说弄坏衣衫,穿过的衣裳连脏污都很少。他很爱干净,而她又是个吝啬鬼,日日在他和金宝耳朵根前说着威胁的话,谁若是弄坏了衣衫,修补的费用是要从工钱里扣的。
万千思绪滚滚而过,最终只留下一个信息。
他同这被切碎的衣衫一样,应当是出事了。
秦九叶只觉得口中发干,手和腿脚都有些发软,
衣袖在这里,那人呢?
她下意识望向身后那片看不见尽头的湖面。此处尚有湖底的枯木伸出水面,便证明水应当不会太深。他有那样的功夫在身,总不至于不会游泳吧?
她对自己的猜测感到荒谬,却再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了。
秦九叶的心砰砰跳起来,再次转头望向湖面、试图找出一两点线索,然而目之所及只有那些横七竖八漂浮着的枯木。
心跳的声音在身体内回响,秦九叶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小的时候她常陪秦三友在河口摸鱼,烈日炎炎下的水波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的动作并不灵敏,却是最有专注力的,总能趴在下风处辨别出鱼儿溜出石缝、扰动水草的细微声响。
秦三友夸她有些捉鱼的天赋,她很是以此为傲。但长大之后,她没有时间陪秦三友摸鱼了,也再没有人夸过她。
秦九叶弯下腰,整个人贴近那寂静无声的水面,然后闭上眼、放缓了呼吸。
静下来、静下心来。只要她完全安静下来,她坚信自己可以做到。
夜枭仍在湖岸上啼叫,远处花船上的江湖客们笑闹着,就连风也有属于自己的独特声响。
夜色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喧嚣。
哔啵,哔啵。
那是气泡冒出水面的声响,似乎只是鱼儿在上浮下潜的过程中吞吐气泡。
可这寒凉的璃心湖水中,不是向来没有什么鱼的吗?
秦九叶猛地睁开眼,三两下便脱下鞋子,又将襦裙捞起扎在腰间,随即后退三步,深吸一口气,径直从那条破烂舢板上跃入水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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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游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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