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尚深知这一个小时的功夫这个城市不可能发生什么实质的变化,但如今已经没有早上的那种紧张不安的感觉,自己就能更多的精力放在外面的景色上了。
公交车在城市之中驰过,穿过市中心的楼群,楼群不高,当时没有那么些摩天大楼,建筑物也不过十来层而已,只有零星几个大酒店能达到二十几层,矗立在整个城市中,像几根钉子一样,直直地插在城市里。
在后来,哪怕自己搬到了一线城市里,每天都穿行在城市中的钢铁丛林之中,但当蒋尚回忆起自己在钢城的那段时光时,仍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公交车上,看见外面的楼群时的那种渺小而恐惧的感受。
蒋尚把头从车窗探出去一些,窗外的样子不再局限于那一平大小的小车窗,心中的震撼随着视野的放大同时在成几何倍数地增长,一百年前李鸿章远渡重洋,站在纽约的街头时的感觉大抵不过如此。
这时身边的人拍了下蒋尚肩膀,“坐车别把头伸出去,车快,碰着那了都不是小事。”蒋尚这才悻悻把头缩回来。
蒋尚换了个姿势,手撑着下巴,手肘杵在车窗框上侧着头看向外面。车在城市之间穿梭,在这些楼房的阴影之下,他逐渐迷失了方向,如同陆逊的军队扎进八卦阵一般,一时间晕头转向,压得他竟有些呼吸急促的感觉。
蒋尚回想起十年前,自己还在上小学的时候,自己为了去抓蝈蝈,钻进自己家的玉米田里的那天。时间已是八月末,玉米杆子已经长到了近一米八,而当时的他不过才一米三几的身高,当自己意识到自己被困在这片玉米田里时,他抬起头,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玉米叶子,太阳光从叶子间的空隙中刺进蒋尚的眼睛里。东南西北的方向在他在田里胡乱穿行时早就混乱得不成样子。
少时的阴影在此刻又笼罩在蒋尚的头上,他在此刻质疑起这些高楼建设的合理性,即使还没受到相对应的教育,但此刻的他就像是受到了来自宇宙另一头的神秘信号,城市化的诸多不利影响醍醐灌顶般注入进他的脑海里。当他想找出纸笔来记录这些神奇的思想时,车转弯穿过桥洞,那些建筑被那座桥隔开,给这座城市划成了东西两半,当他看见眼前的钢厂时,之前的那些神奇思想像流水一样从他脑中流过,只留下了丁点痕迹。许多年后,当他认真地学习了相关知识以及世界史时,他庆幸于今天没把这些神奇思想记录下来。
当车开到城西区后,那些高楼变成了他所熟悉的赫鲁晓夫楼,他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将头从窗户伸出去,看向身后的城东区,随后又被身旁的大哥给拽了回来。
蒋尚站在店门外面,从时间来说,现在第一批客人应该已经到了,虽说已经在这住了一个多礼拜了,但在英姐和宁珏的保护下,他还真没和店里的工作打过照面,今天可能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接触英姐的工作。
他推开门,一路穿过后门,一切都是如此的安静,仿佛是在酝酿着些什么一样。就在蒋尚迈过后门的门槛时,里面的一扇门开了,吓得他差点要窜到大门口去。
随后,一个瘦小的男人一边系着裤带一边从门里出来,蒋尚看见他第一眼就不由得生出些怜悯之心,男人身穿一件早已经被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那是常年浸染早已经洗不掉的黄褐色污渍,这么热的天居然还套了件西装外套,浅棕色配色,已经被磨得看不出版型,袖口和袖套都粘上了白灰似的东西,架在鼻梁上的方框眼镜一路滑倒鼻尖上,显得十分滑稽。这男的整个人站在那给人一种极其木讷呆滞的感觉,仿佛别人冲他左脸上扇了一巴掌,他还要把右脸伸过去让对方扇得对称一些的老实人的样子。
男人系着衬衫上的纽扣,冲屋里的人说:“谢谢妹子了啊,麻烦你了。”
“客气了,改天再来啊。”屋里面传出来阵声音,蒋尚一听见这声音就知道这声音的主人一定是宁珏。随后也证实了他的推断,一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被轻飘飘地放在门框上,随后整个人都移进门框里,像是被装裱好的古典画一样。
宁珏今天穿了件正红色的无袖裙,做成了旗袍的样式,裙子下摆刚过膝盖,两侧的开叉一直开到大腿根处,开口里的内裤边随着她来回走动若隐若现,挑动着蒋尚作为一名男人的神经。
蒋尚忍不住地咽了口口水,宁珏将那男人送出去,抬头看了蒋尚一眼,头微微歪了一下,轻笑一声,随后就转身进屋收拾起东西。
男人系好裤腰带,抬头就看见蒋尚,两人目光刚一接触,他仿佛是耗子看见了猫一样,赶紧低下了头,缩着脖子,唯唯诺诺地走到大厅里。又正巧和一名刚进来的客人打了个照面,新来的人长得五大三粗的,一看见他就冲着他吐了口唾沫,“这一天天的,真他妈晦气,出门高高兴兴的,怎么会遇上你这么个卡逼。”
瘦小的男人被吐了口唾沫也没生气,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加快了走步的速度。然而对方却没想放过他,一只手手拍在他脸上,另一只手把烟头从嘴里拿出来,冲他脸上吐上一口烟,“说你是狗不如你还真连条狗都不如,就你这样还算个男的?出来嫖来,里面的婊子都不待见你。”男人弯着腰陪笑,像个带红鼻子的小丑。
蒋尚对前厅之后要发生的事不感兴趣,转头看向宁珏的那个房间,像是想用自己的眼神把房门击穿似的,死死地盯了一会儿,随后边收回目光向楼上走去。
身后前厅那传来砰的一声巨响,老旧的玻璃门重重地砸在门框上,想必是那男人终于逃出去了吧。
上到二楼,英姐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翻着手上的杂志,听见有声音从楼梯那传来,扭头看去,“哎呦,小尚回来了啊。”
蒋尚冲英姐打了个招呼,“我看见刚才楼下有个客人进来。”
英姐听见后抬头看了眼钟,“啊,应该是老李吧,昨天打的电话跟我约的。”说完就走到里面的楼梯口冲楼上喊了一嗓子,“慧慧,老李过来了,你下去迎一下。”
英姐喊完就回沙发上坐下,蒋尚想到刚才宁珏的客人,忍不住地向英姐问道:“我刚才看见宁珏有个客人,个不高,穿个西服的,那是谁?”
英姐想了一下,把手上的瓜子皮倒进垃圾桶里说道:“你说狗不如啊。”
“狗不如?”蒋尚隐约记得之前的那个老李也说那个男人是狗不如,“狗不如是?”
“狗不如就是连狗都不如的意思嘛。好像是慧慧她们起的名字,说他连条癞皮狗都不如。至于真名,没人知道,好像姓杜。”蒋尚听见后挑了下眉,暗自腹诽道:“不愧是做这个职业的,都是如此的尖酸刻薄。”但也对这种一针见血的能力深感佩服,刚才和他打个照面,确实如他这个外号一样狗都不如。
“他原来是三中的语文老师,就是小玉的那个学校。在学校看见小玉了,吓得赶紧就交了辞职信,生怕被人家小玉认出来。但他的那点事啊,全学校早传开了。”英姐说起八卦起了兴致,拉着蒋尚坐在自己旁边,又从茶几上又抓了把瓜子倒在手上,嘴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话,好一顿忙活,“你是不知道,他处的哪个对象,可彪了,成天也没啥事干,就知道打牌,你别看狗不如老师干的挺好,挣的钱全让他媳妇儿拿去赌去了。有一次他媳妇儿赌钱没钱了管狗不如要,狗不如开始没给,那娘们儿就疯了,俩人在那撕吧,也不知怎么的他家老姑娘就从窗户那摔出去了。”
蒋尚听了心下一惊,“那还活着吗?”
“活着啥啊,人家老姑娘才三岁,从四楼扔出去,都摔成肉饼了。”英姐手指向北面的窗户,“他家就住前面的家属楼那边,我当时路过就看见人家孩子飞出去,当时就咽了气了。人家警察来了说是孩子不小心掉出去的,那我猜就是人媳妇儿给扔出去的,哪有不小心掉出去的还带弧线的。”
“人再怎么狠的也不可能把孩子给扔出去吧。”
“要钱上头了呗。”英姐带着鄙视的态度把嘴里的瓜子皮吐了出去,“你还别说,人那娘们,孩子死了在那趴地上哭,哭完了还跟狗不如撕吧,推卸责任呗。日子还得过嘛,那娘们照样出去赌去,狗不如也不管了,死了心了,就出来嫖来。出来嫖还扣扣搜搜的,就要个推油,这一趟街都走遍了,没人愿意给他弄,就宁珏同情他,给他推个油。一个大老爷们,媳妇儿看不住,孩子还让媳妇儿弄死了,这啊,都不是狗不如了,我看那连耗子都赶不上。”
英姐聊得兴起,那边慧慧才从楼梯上下来,英姐看向她眉头一拧,“你怎么这么慢。”
“哎呀,我这不是还得化妆嘛,不然到时候人家看见我这素面朝天的,掏钱都扭扭捏捏的。”
英姐叹了口气,冲她拜拜手,“赶紧下去吧,待会儿客人转身走得一点都不扭扭捏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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