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青瓷在脑海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闵奚的话,口水黏住了喉咙,双眸却明亮。她怯生生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又不敢确定:“姐姐你……是要继续资助我吗?”
“对。”
“你不是已经考上县一中了吗?从今天起我不止资助你的学费,生活费我也可以资助,一直到你考上大学,走出大山。”
“不过小地方的教育资源落后,条件也很艰难,你有信心能够做到吗?”
闵奚笑着问她,身周好似耀着光。
女孩青涩而又秀丽的脸庞忽然变得神情郑重。
薄青瓷重重点头:“我可以。”
她不要留在这个地方。
不要被困在大山里。
她想去看书里写过的**广场,看高楼大厦,坐飞机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她想成为和眼前这位姐姐的一样的人。
那一刻,薄青瓷心里的未来有了具象化。
当晚,闵奚留宿在薄家。
大山里信号不好,尤其到夜里,连那微弱的一格信号都消失了。
闵奚洗过澡以后站在屋前的空地上举起手机找信号,□□完活儿回来的薄青瓷看见,好奇地问:“姐姐,你把手举那么高是干嘛?”
闵奚解释:“我想打电话,但是手机没有信号。”说着,她又晃了晃手里的设备。
亮白的屏光将她眉间隆起的峰峦照得分外明显。
薄青瓷没用过手机,但不陌生。
她想了会儿,问:“是高的地方就有信号吗?”
或许吧。
闵奚也不确定,她今天出来这么久还没和游可报平安。
“那姐姐,我带你去。”
不由分说。
薄青瓷进屋放下手里的桶,拿起手电,小跑出来就领着闵奚往屋后的山坡上走。
直到底下村屋的光越来越远,头顶的星空越来越近。
山底下有狗在叫,四周太暗,风吹得脚下的灌木从沙沙作响。
闵奚有些害怕,她绷紧了身体。
不知是何时,薄青瓷牵住了她的手。
闵奚愣了一下,紧绷的神经瞬间松缓不少,许是另一个人的体温给她带来了些许安全感,尽管,对方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女孩领着她到了山坡最上方的位置,往下,是斜斜的石崖,低头就能看见远处村屋里亮起的光。山风簌簌,将发丝吹得缭乱。
这里果然有信号。
闵奚抓紧时间给游可打电话报平安,不意外迎来对面的一顿数落:“闵奚!”
“让你不要去非去,善心大发想要资助的话给钱不就行了吗?”
“穷山恶水出刁民知不知道?你这么漂亮个女的一个人往山里跑,被人卖了都没地报警!”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响起虫鸣。
电话那头游可嗓门太大,声音透过手机钻出来,让闵奚有一瞬间的尴尬。
她下意识偏头去看薄青瓷,女孩就坐在她身边安静地陪着,目光落在对面山头亮起的零星的灯火上,聆听夜风歌唱,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等闵奚打完电话转头望来,只见女孩环抱住膝盖,乌亮的眼眸里映着皎洁月光,还有自己。
“闵姐姐,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啊?”薄青瓷突然问。
“是……”闵奚想了会儿,在手机上打出自己的名字拿给薄青瓷看,“是这两个字。”
白亮的光将薄青瓷清瘦的面孔照得立体许多。
闵奚多看了两眼,忽然觉得薄青瓷以后要是好好养,吃胖些,应该也是不折不扣的小美女一个。
这样干净乖巧的女孩子,就应该去送学校念书,就该拥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被一生困在这无尽的大山里。
尽管被朋友数落一通,但闵奚在这一瞬间肯定了自己来这趟的意义。
她是对的。
闵奚。
薄青瓷将这两个字记在心里,默念几遍。
倏尔,她收回目光,指了指面前的手机:“姐姐,我可以用一下吗?”
“当然。”
借着幽清的月光,闵奚看着女孩用滞缓而又生涩的动作学着她在手机上打出三个字:薄青辞。
薄青瓷将手机递回闵奚手里,轻声开口:“这是我原本的名字,妈妈给我取的。”
“咱们这周边几个镇都以烧瓷为生,当年我出生以后爸爸帮我去上户口,管户籍的民警没听清楚,就以为是青瓷的瓷。过了好几年,等我到可以上学的年纪再把户口本翻出来看,才发现当时名字登记错了。”
薄青辞。
“辞”是告别、辞行的意思,妈妈希望她以后长大能远离家乡,远离这个地方,再也不要回来。
以前年纪小,薄青瓷不是很懂妈妈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随着年纪渐长,她开始明白。
现在,闵奚也对她说了几乎同样的话。
“薄青辞。”闵奚咬字很轻,似与山风和鸣。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为什么后来不改回来呢?”
“去镇上一趟很麻烦,爸爸说,青瓷也不错。”
但私心里,薄青瓷还是更喜欢原来的名字。
特别,在妈妈过世以后。
而现在,爸爸妈妈都已经去世,更遑论那个尘封被人遗忘的名字,也已经没了意义。
按理说,至亲去世,应当是大悲之事。
薄青瓷却没什么悲痛的感觉。
这些天,她像个死气沉沉的木偶,在村里大人的指挥下在家里各处绑上白带,操办简陋的丧事,听大家轮流到家里来吊唁安慰。
劝她早早嫁人的不在少数,都是些陈词滥调。
薄青瓷一遍又一遍的听着,竟也不觉得烦。
意识被渗透,她开始认真思考:要不就听大娘们说的,找个人订亲?
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网住,似乎已经无路可走了。
直到闵奚出现,这张结实的网被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薄青瓷终于得以喘息。
闵奚朝她伸手,将她拉了出来,她又活了。
生活又开始有盼头,前方不再是一片荒芜。
“姐姐,”薄青瓷重新看向闵奚,静默两秒,鼓足了勇气,“我会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以后……也想成为一个像你这么厉害的人。”
薄青瓷脸热热的,说后半句的时候无比认真。
闵奚听完,忍俊不禁。
她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发顶,目光柔和:“其实呢,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也没有赚很多钱。”
闵奚今年二十三,从学校毕业出来才刚刚两年,事业正是起步阶段。
选择资助山区的贫困女孩,也是从她踏入社会开始工作的那一年才开始。
要说有什么了不起,闵奚觉得不过是比薄青瓷年长八岁,父母去世以后,还留下了一笔不小的遗产。
闵奚看向她。
许是月色柔美,星空辽阔,此刻的自己竟然愿意和眼前这个才十五岁的孩子,多说几句心事:“我的爸爸妈妈也不在了,我和你一样,没有家人。”
“所以呢,我愿意帮你。”
“但其实在这大山里真正能改变命运的,只有你自己。”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回去,身后是清朗的月光。
次日清晨,陈春华带着村里的干部又来了一趟薄家,和闵奚商量资助薄青瓷的具体事宜,薄青瓷被闵奚特意叫来坐在一边旁听。
偶尔,涉及到一些具体问题,闵奚会侧过头去温和的询问她的意见:“陈书记的建议的是每月五百,但我觉得你还在长身体,五百太少了,每月一千够吗?”
薄青瓷点头如捣蒜,听到这个数字,有些受宠若惊:“够了够了。”
闵奚遂又转过头去同村干部们继续下一个细节。
过了会儿,薄青瓷似是回过神来,她咬住发干的唇瓣,轻轻扯动闵奚的衣摆,小声开口:“其实五百就够了,五百也花不完。”
她吃得不多,也没什么花费。
一千块实在太多,以往爸爸还在的时候家里每年也才赚个两三千的样子。
闵奚“嗯”了一声,淡淡开口:“那就先暂定一千。”
薄青瓷哑口无言。
闵奚好像听见她说话了,又好像没听见。
直到快要十二点,资助的细节才完全商定下来。
中午是在村长家里吃的饭。
闵奚给薄青瓷留下五百元的现金,还有自己的手机号码,之后再由村里干部出面去县里帮她办张银行卡,自己每个月把钱打到卡里,中间不会有其它经手人。
下午一点,闵奚踏上昨天来时的山路。
她没有太多的假,这次过来用的还是周末双休,一来一回,时间太紧。
跟在陈春华身后刚刚走出去几百米,突然,身后传来不规律的跑步声,由远至近。
闵奚回头,看见远处的薄青瓷从一个小点逐渐变大,直至最终站定在自己面前。
“小瓷?”
女孩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的脸这会儿泛起微微的红,她喘着气,胸膛起起伏伏欲言又止,额间还凝着晶莹的汗珠:“我……我想送送你们。”
和闵奚总共相处不到二十四小时,薄青瓷却已经将对方当成自己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她有些鼻酸,眼眶也开始发热。
那双湿漉漉的乌眸落在闵奚身上,一瞬不瞬:“闵奚姐姐。”
闵奚垂眸,看着还比自己矮上一个头的薄青瓷,竟也破天荒地生出些不舍。
她忽然上前,将人揽住,靠在自己肩膀轻声安抚:“小辞,加油,以后好好读书。等考上大学,姐姐接你到嘉水来玩好吗?”
“可以吗?”薄青瓷抬头,说话还有着重重的鼻音,眼神忽然明亮。
那双黑色的瞳仁里,映着皎洁的月亮。
闵奚含笑承诺:“当然可以。”
开新文了!
这次是慢热的养成题材,日更时间是每天下午六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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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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