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江澈的回忆

最后往往是江澈在暴躁的摇滚乐中,艰难地继续他的数学题,而段宴林则在一旁得意地晃着脑袋。

有时候,段宴林无聊了,会凑过来看江澈记笔记。看着看着,就会突然抽走他的笔,在他工工整整的笔记本空白处,画一个丑萌丑萌的猪头,或者一个歪嘴笑的简笔画小人,旁边写上“认真的江大学霸”。

江澈气得用笔戳他,他就嗷嗷叫着躲开,但下次依旧不改。

江澈长相清秀,成绩又好,虽然性格安静,但在年级里也有不少暗恋者,偶尔会收到情书。有一次,一个别班女生红着脸把一封信塞到江澈手里就跑了。江澈还没来得及反应,信就被旁边的段宴林一把抢了过去。

“哟,我们江大学霸行情不错嘛!让我看看是哪位眼光独到的姑娘?”段宴林捏着信,装模作样地“审阅”着,其实根本没拆开,只是看着信封上的字迹,撇了撇嘴,“这字写得……还没你一半好看。”然后就把信随意地塞回江澈书桌里,语气莫名有点酸,“赶紧处理掉,影响学习。”

江澈看着他一系列动作,有些莫名其妙,但心底深处,却因为那句“没你一半好看”和那点不易察觉的酸意,泛起一丝微小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甜。

这些点点滴滴,看似琐碎无聊,甚至有些幼稚的“搞笑”日常,却像一颗颗生命力顽强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江澈原本贫瘠的心田,汲取着名为“段宴林”的阳光雨露,悄然生根、发芽。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期待每一天的上学,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索那个高大的身影,会因为他和别的男生勾肩搭背、笑得过于开怀而隐隐感到烦闷,会因为他偶尔不经意的靠近(比如凑过来看题目时呼吸拂过耳畔)而心跳失序,脸颊发烫。

他好像……喜欢上这个像太阳一样耀眼夺目,又像风一样自由不羁,有时幼稚得像个小孩子,却总能精准牵动他所有情绪的同桌了。

这个认知让江澈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措。他本能地将这份隐秘的心思藏得更深,用更加安静和疏离的外壳来武装自己。他依旧是那个成绩优异、沉默寡言的江澈,只是他飘忽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悄悄落在旁边那个仿佛永远精力充沛的少年身上。

时光在笔尖沙沙作响和试卷堆积如山的日子里飞速流逝。紧张压抑的高三如期而至,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每一个人。就连段宴林也似乎收敛了些许玩心,在江澈日复一日的“督促”和补习下,成绩居然有了显著的提升,让老师和周围的人都大跌眼镜。他们依旧是最亲密的同桌,在无数个被习题淹没的深夜,分享着同一盏台灯的光晕,偶尔抬头,能看到对方专注的侧脸,或是因为困倦而微蹙的眉头,便觉得那沉重的疲惫感,似乎也被分担了一些。

高考结束那天,整个校园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释放状态。漫天飞舞的试卷如同雪花,欢呼声、尖叫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同学们聚在一起,疯狂拍照,用力拥抱,在彼此的校服上写下祝福的话语,约定着看似牢不可破的未来。

然而,江澈的心却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焦灼而疼痛。他紧紧攥着口袋里那封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字迹都被汗水微微浸湿的信,指尖冰凉。他知道,有些话,如果再不说出口,可能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段宴林的志愿填的是北方一所著名的体育大学,前途光明。而他,因为身体原因和家庭考量,选择留在本省最好的医科大学。这意味着,他们即将相隔千里,奔赴完全不同的人生轨道。

他在喧闹的人群中,找到了被一群男生围着、兴奋地讨论着晚上去哪里通宵庆祝的段宴林。

“段宴林,”江澈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淹没,“能……单独说几句话吗?”

段宴林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灿烂的笑容取代,他对朋友们比了个“稍等”的手势,轻松地跟着江澈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了教学楼后面那片他们偶尔会来透气的小树林。

夕阳的余晖透过茂密的枝叶,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周遭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夏日傍晚微醺的风和不知疲倦的蝉鸣。

“怎么了,江大学霸?搞得这么严肃,不像你啊。”段宴林双手悠闲地插在裤兜里,微微歪着头看他,嘴角噙着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细碎的金色阳光。

江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此生所有的勇气都吸入肺中。他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着段宴林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他的脸颊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羞赧而染上了浓重的绯红,连白皙的脖颈都透出了粉色,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异常明亮、近乎孤注一掷的火焰。

“段宴林,”他开口,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我喜欢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段宴林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消失。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漫不经心的琥珀色瞳孔里,清晰地闪过震惊、错愕,随即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关切,有难以置信,有深深的无奈,甚至有一丝……慌乱?唯独,没有江澈在无数个深夜暗自期盼的那种,同样的悸动与欣喜。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沉默像无形的潮水,淹没了江澈,冰冷刺骨,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而绝望的跳动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段宴林才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残忍的平静:“江澈……你很好,真的。学习成绩好,长得也好,性格也好……但是……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像三根淬了冰的钢针,精准而残忍地刺穿了江澈的心脏。所有的勇气、期待、那些小心翼翼珍藏了许久的爱恋,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看到他喜欢的少年,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疏离而客气的语气继续说道:“我们……是好朋友,是最好的兄弟。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重要的朋友。别……别想太多了,以后……你肯定会遇到比我更好、更值得的人。”

江澈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血液倒流回心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他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濒死的蝴蝶翅膀,拼命压抑着眼眶里汹涌而上、几乎要夺眶而出的酸涩热意。他不能在段宴林面前失态,不能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

“我知道了。”他听到自己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抱歉,打扰了。”

说完,他几乎是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猛地转过身,逃离了这个让他心碎的地方。他不敢再停留哪怕一秒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那决堤的泪水,怕自己会做出更丢脸的事情。

而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强忍了许久的、滚烫的泪水,终于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迅速模糊了前方熟悉的景物和道路。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之后,那个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的少年,望着他逃离的、单薄而颤抖的背影,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琥珀色眼睛里,盛满了巨大得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挣扎和不舍,紧握的双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最终,一滴滚烫的、沉重的泪,还是违背了他的意志,悄无声息地从他眼角滑落,迅速砸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无人察觉的湿痕。

那个夏天,成了江澈记忆里最灰暗、最漫长的一个季节。告白失败的创伤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深重。他把自己彻底封闭在家里,拒绝了所有同学的毕业旅行邀约和聚会,手机关机,切断了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空洞而麻木。他顺利收到了医科大学的通知书,那曾经是他努力的目标,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反而像是一个沉重的枷锁。

就在他沉溺于自愈的徒劳和绝望的深渊,几乎要相信,他和段宴林的故事已经彻底落幕,此生注定沦为彼此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时,在他大一开学后不久,一个平凡的午后,他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人署名、地址也模糊不清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但当他看到信封上那熟悉得刻入骨髓的、飞扬跋扈的字迹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那是段宴林的笔迹!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粗暴地撕开了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信纸,上面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张扬,却隐隐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沉重。

「江澈:

展信安。

首先,必须郑重地向你道一声,对不起。为高考结束那天,我的拒绝,以及……必定给你带来的伤害。

有些话,当时无法说出口,现在,或许依然不是最恰当的时机,但我害怕,如果现在不说,将来可能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天,你对我说“喜欢”,我……很高兴。真的,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高兴千百倍。因为,我也和你一样,怀着同样的心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你?或许是你第一次板着脸、却还是耐心给我讲题的时候?或许是你被我幼稚的恶作剧气得耳朵通红、却又无可奈何的时候?还是你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看书,阳光在你睫毛上跳舞的时候?……记不清了。只知道,看到你和别人说话心里会莫名泛酸,看到你露出笑容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温暖,看到你皱眉就恨不得立刻想办法逗你开心。

可是,江澈,我不能。

我有我的不得已。具体的原因,请原谅我此刻仍然无法坦诚相告。那关乎一些……我无法掌控、也无法让你去面对和承担的东西。

我说“时间不长了”,并非指我对你的感情,而是……其他一些事情。它的存在,像一把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我没有资格去承诺未来,去拥抱你。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在一个普普通通、毫无征兆的日子里,我们还能再次相遇;如果到那个时候,你还没有遇到那个你所说的“更好的人”;如果……你还愿意停下脚步,再看我一眼。

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抛开所有顾虑,不顾一切地在一起。

——一个曾经懦弱、现在依然不够勇敢的胆小鬼」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江澈拿着那张轻飘飘的信纸,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指尖冰凉刺骨,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巨大的震惊、失而复得的狂喜、漫无边际的困惑、以及深切的担忧……种种极端情绪如同海啸般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躯彻底撕裂。

段宴林也喜欢他!

他一直都喜欢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当时要那么决绝地拒绝?什么是“时间不长了”?什么是“无法掌控、无法承担的东西”?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究竟是什么?

无数的疑问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疯了一样地翻出手机,开机,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已是空号。他登录所有的社交软件,寻找段宴林的踪迹——账号已注销,或者长时间未曾更新。他去问所有可能知道段宴林去向的高中同学——没有人清楚,只知道他并没有去北方那所他志愿表上填写的体育大学,仿佛人间蒸发。

段宴林就像他当初那般突兀地闯入江澈的生命,如今,又同样突兀地、彻底地消失无踪,只留下这封语焉不详、充满矛盾与痛苦的信,和一个虚无缥缈的、寄托于“普普通通日子”里的重逢约定。

希望与绝望交织,甜蜜与痛苦并存。江澈的大学生活,在表面的按部就班下,藏着无人能知的暗流汹涌。他努力专注于学业,参加必要的活动,试图让生活重新步入“正常”的轨道。但心底最深处那个角落,始终为那个名叫段宴林的少年留着,荒芜而执拗地,等待着那个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奇迹般的“重逢”。

时间如同指间沙,悄无声息地流淌。转眼,江澈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依旧是那个清秀、苍白、带着书卷气的优等生,只是眉宇间沉淀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静和不易察觉的忧郁。近三年的时间,足以磨平许多尖锐的棱角,也足以让最初的炽烈期待,慢慢冷却成一种近乎麻木的习惯。他几乎快要成功地说服自己,那封信或许只是青春时代一个荒诞不经的梦,或是段宴林在某个特定情境下,一时冲动写下的、不负责任的言语。

那是一个真的极其普通的日子,普通到江澈后来无论多么努力地回忆,都想不起那天的天空是湛蓝还是灰蒙,空气是清爽还是沉闷。他只是在下午课程结束后,像往常一样,背着帆布包,独自前往学校附近那家他常去的、安静的古旧书店,寻找几本老师推荐的专业参考书。

书店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陈旧香气,暖黄色的灯光洒落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上,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般的宁静。江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低头专注地翻阅着一本厚重而艰深的医学著作。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到让他灵魂都在瞬间战栗、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洪流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度不确定和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在他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江澈?”

江澈全身猛地一僵,几乎是机械地、缓缓地回过头。

书店暖黄的光晕下,段宴林就站在那里。他比高中时似乎又高了一些,肩膀更加宽阔厚实,褪去了少年时代最后的青涩,轮廓线条更加硬朗分明,眉宇间添了几分成熟男人才有的沉稳和内敛。但他那双独一无二的琥珀色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紧紧地看着他,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失而复得的狂喜、深切的愧疚,以及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深情。

世界万物仿佛在这一刻骤然褪色、消音。只剩下他们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弥漫着书香的空气里,无声地对望。

江澈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忘记了所有的反应。手中那本厚重的书“啪嗒”一声掉落在积着薄尘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浑然未觉。

段宴林快步上前,弯下腰,动作有些急切却又带着珍重地捡起那本书,轻轻拂去封面的灰尘,然后递还到他面前。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此刻却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贪婪地、一寸寸地流连在江澈的脸上,仿佛要将这几年错失的时光都弥补回来,声音沙哑得厉害:“……真的是你。”

江澈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找回了一丝属于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和细微的颤抖:“……段宴林?”

“是我。”段宴林笑了,那笑容不再像少年时代那般毫无阴霾、肆意张扬,而是掺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历经磨难的沧桑,有深深的愧疚,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更多的,是穿透所有阴霾、最终尘埃落定的、无比真实的庆幸和喜悦。“我……回来了。”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沉重的字。

没有迫不及待的追问,没有对当年不告而别的指责。在那个真正“普普通通”的黄昏,在弥漫着陈旧书卷气的安静书店里,他们像两个在茫茫人海中失散了太久、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重新找到彼此的迷途者,所有的隔阂与时光,在目光交汇的瞬间,似乎都已不再重要。

段宴林履行了他信中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承诺。他上前一步,紧紧、紧紧地抓住江澈微凉而纤细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珍视。他的眼神炙热、坚定,如同燃烧的火焰,直直地望进江澈氤氲着水汽的眼底,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拒绝的祈求:

“江澈,现在……我还来得及吗?你……还愿意……再看看我吗?”

答案,早已清晰地写在江澈瞬间泛红、泪水滚落的眼眶里,写在他微微颤抖、却努力想要回握住对方的指尖上,写在他所有强装镇定的伪装崩塌后,那无法掩饰的、巨大的委屈和依然深埋的爱意里。

他们在一起了。真正地、毫无保留地在一起了。

这一次,段宴林撕掉了所有伪装和顾虑。他带着江澈离开了书店,找了一个安静的咖啡馆,将部分残酷的真相,连同他那颗饱经折磨却依然为江澈而热烈跳动的心,一并摊开在他面前。

他告诉江澈,他的家族有遗传性的、非常棘手的血液系统疾病,发病率极高,且通常在青壮年时期爆发。他当年高考后的拒绝,以及后来的不告而别,都是因为他偶然得知了自己的基因检测结果,他是高危携带者,并且已经出现了一些不祥的早期征兆。他害怕,他恐惧,他不想让江澈在最美的年华里,就陪着他面对一个可能没有未来、充满痛苦和绝望的人生。他陪着母亲去了国外,进行了漫长而痛苦的检查、评估和预防性治疗,几乎切断了与过去所有的联系。那封信,是他在无尽的黑暗和压抑中,唯一能为自己、为他们之间那份无法割舍的感情,争取到的一丝渺茫的、任性的希望。

“这几年,情况……暂时控制住了。”段宴林紧紧握着江澈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声音低沉而压抑,“最新的评估结果比预想的好一些。医生说,只要坚持治疗,注意保养,避免过度劳累和剧烈运动,定期复查……或许,我能像个普通人一样,陪你走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坦诚的脆弱和孤注一掷的勇气,“江澈,我知道这样的我很自私,也很混蛋。我可能依然给不了你一个百分之百确定、完美无缺的未来,这样的我,背负着这样一个定时炸弹的我……你还……愿意要吗?”

江澈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用力地回握住段宴林的手,滚烫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要。” 只有一个字,却重逾千钧,承载了他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委屈、和所有未曾熄灭的爱意。

接下来的日子,是江澈生命中从未奢望过的、极致的明亮和温暖。段宴林仿佛要将过去几年错失的时光加倍补偿回来,对他好得近乎宠溺,细致入微到令人发指。

段宴林几乎包办了江澈生活的一切琐事。他会每天准时接送江澈上下学,风雨无阻;他会记得江澈所有喜欢和讨厌的食物,以及他因为体质需要忌口的东西,变着花样给他准备营养餐;他会严格监督江澈的作息,只要发现他熬夜看书,就会不由分说地强行关掉台灯,把他按进被窝,用近乎耍赖的方式逼他休息;他会在江澈因为换季或是劳累而感冒发烧时,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边,眼里满是心疼和自责,恨不得替他承受所有病痛。

段宴林虽然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再从事高强度的职业游泳运动,但他依然保持着对运动的热爱,会带着江澈去尝试一些温和的户外活动。他们会一起去郊外爬山,段宴林会放慢脚步,迁就着江澈的体力,在他累的时候,不由分说地把他背起来;他们会去海边,在柔软的沙滩上散步,看潮起潮落,段宴林会用沙子堆出奇丑无比的城堡,逗得江澈忍俊不禁;他们会在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像两个孩子一样打雪仗,虽然段宴林总是故意让着江澈,最后的结果往往是两人都头发衣服湿透,笑着跑回家喝姜茶。

段宴林还喜欢拉着江澈一起看电影,看各种类型的电影,看到恐怖片时,江澈会吓得往他怀里钻,段宴林就会一边得意地笑他胆小,一边紧紧搂住他;看到感人处,江澈默默流泪,段宴林会温柔地替他擦掉眼泪,然后吻他的额头。

尽管段宴林成熟了许多,但在江澈面前,他偶尔还是会流露出少年时代的幼稚和霸道。

江澈长相出众,即使在大学里,也不乏追求者。有一次,一个学长在图书馆对江澈表示了好感,恰好被来找江澈的段宴林撞见。段宴林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非常自然地搂住江澈的肩膀,对那个学长露出了一个礼貌却带着明显占有欲的笑容:“不好意思,他有主了。”

等学长走后,段宴林就会开始他的“秋后算账”,捏着江澈的脸颊,酸溜溜地说:“我们江大学霸魅力不减当年啊?看来我得看紧点才行。”

江澈又好气又好笑,拍开他的手:“你幼不幼稚!”

段宴林就会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闷闷地说:“就幼稚!你是我的,谁都不能抢。”

他们也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比如晚上吃什么,比如谁去洗碗,比如江澈不小心把段宴林珍藏的绝版CD划伤了。但这种“吵架”往往持续不了几分钟,就会以段宴林的主动“求和”告终,方式通常是耍赖、撒娇或者一个突如其来的、让人无法抗拒的吻。

在段宴林情况稳定的那些日子里,他们也会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小心翼翼地规划着未来。

“等以后,我找个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你呢,就当个厉害的医生。”段宴林搂着江澈,看着窗外的星空,“我们买个不大不小的房子,最好带个小院子,种你喜欢的无尽夏。”

“嗯。”江澈靠在他温暖的怀里,轻轻应着,心里充满了安宁和期待。

“我们可以养只猫,或者狗,看你喜欢。”

“好。”

“每年我们都出去旅行一次,就去你以前说过想去的所有地方。”

“……你的身体……”

“没事,医生说了,注意点就行。我想陪你去看遍所有的风景。”

这些关于未来的蓝图,简单,平凡,却充满了令人心安的幸福。江澈一度以为,上天终于将曾经亏欠他的温暖和圆满,都加倍补偿给了他。他甚至开始偷偷学习烹饪,研究药膳,想着怎么才能把段宴林的身体调理得更好,让他们能拥有更多、更长的相伴时光。

段宴林也努力地生活着,他凭借出色的外形和之前积累的名气,转型做了体育评论相关的工作,虽然不如以前在赛场上那般光芒万丈,但也做得有声有色。他每次工作上取得一点小成绩,第一个分享的人永远是江澈;江澈则在医学的领域里刻苦钻研,希望有朝一日,或许自己能找到攻克那种疾病的方法。

他们是彼此生命里唯一的光,是支撑对方走过黑暗的全部力量,是疲惫现实中最温暖珍贵的慰藉和梦想。

然而,命运的残酷之手,似乎总喜欢在最幸福的时刻,给予最沉重的一击。

那是在段宴林工作逐渐步入正轨,他们感情最为浓蜜的时候。段宴林接下了一个重要的项目,需要出差一段时间。出发前夜,他还紧紧抱着江澈,在他耳边低声说着缠绵的情话,一遍遍描绘着等项目结束后,他们要一起去冰岛看极光的详细计划——那是江澈念叨了很久的愿望,段宴林连攻略都偷偷做好了。他的怀抱依旧温暖而有力,他的眼神充满了对未来的笃定和期待,看不出丝毫异样。

“等我回来,阿澈。”他在他唇上印下轻柔的一吻,带着无限的眷恋。

江澈沉浸在幸福里,丝毫没有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可能隐藏的惊涛骇浪。

可是,第二天,段宴林没有按时登上前去出差的飞机。

他就那样,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彻底地从江澈的生命里消失了。

手机关机,工作单位联系不上,他们共同的公寓里,属于他的物品大部分都还在,但一些常穿的衣物、常用的药、以及他的护照身份证件,都不见了。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江澈再一次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绝望之中。他像疯了一样地寻找,动用了一切可能的人脉关系,报了警,查了所有交通记录,甚至联系了国外可能的医院,却始终一无所获。段宴林就像一滴水融入了茫茫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滋生——是病情突然恶化?是遇到了什么意外?还是……他再一次,选择了主动离开?巨大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冰冷,几乎要将江澈的精神彻底摧垮。

就在他濒临崩溃边缘,几乎要放弃所有希望的时候,他收到了一个匿名快递。包裹很轻,里面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封信。信封是冰冷的纯白色,上面没有任何信息,只有里面那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压抑的字迹,是段宴林的。

江澈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才拆开信封,展开了里面的信纸。

「阿澈: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一个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了。

请原谅我,又一次,做了可耻的逃兵。第二次,抛下了你。

对不起。

我知道,这比世界上任何一种伤害都要来得残忍。我亲手打碎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承诺,摧毁了你对未来的所有憧憬和期待,也碾碎了你对我可能仅存的最后一点信任。

不是因为不爱你。恰恰是因为我爱你,爱到深入骨髓,爱到无法想象没有你的未来,所以……我才不能再继续自私地拖累你。

我的时间……可能真的要到头了。病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急剧的恶化,比所有医生预判的都要快,都要凶险。最新的检查结果像一张死亡通知单,接下来的治疗,将会是漫长、痛苦、且希望极其渺茫的过程。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最后被病魔折磨得形销骨立、狼狈不堪的样子,不想让你陪我一起承受那些无休止的疼痛、绝望和冰冷的医疗器械。那对你太不公平。

你应该拥有一个更好、更完整的人生。一个健康、平安、充满阳光和无限可能的未来,而不是和一个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随时可能熄灭的人捆绑在一起,活在日复一日的提心吊胆和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忘了我吧,阿澈。

就当我从未在你的生命中出现过。不要花费力气寻找我,不要无望地等待我。

好好生活,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照顾好自己。

不要再爱我了。

这样的我,不值得你付出任何感情。

——永远亏欠你、不配得到你爱的段宴林」

信纸从江澈彻底失去力气的手指间滑落,飘飘荡荡,最终无声地落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支撑,瘫软在地,却连一声哭泣、一滴眼泪都发不出来了。极致的痛苦,原来是这样的……万籁俱寂,心如死灰。

原来,信里说的“时间不长了”,从不是危言耸听。

原来,他所以为的“暂时稳定”和触手可及的幸福,不过是命运恶意编织的、不堪一击的华丽泡沫。

原来,他生命中这轮几经周折、好不容易才重新拥抱的太阳,终究还是要彻底陨落了。并且,这一次,他选择以一种最决绝、最彻底的方式,将他狠狠推开,独自一人,沉入那无边无际、冰冷彻骨的永恒黑暗之中。

“宴林——!”

江澈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汗珠,急促的喘息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带着一种濒临碎裂的疼痛。

又梦到了。

梦到了那个充满书香和暖黄灯光书店里的重逢,梦到了他们在一起时那些甜蜜到不真实的点点滴滴,梦到了那封冰冷的、将他所有希望彻底碾碎的绝笔信。

三年了。从收到那封宣告一切的信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起初,他不相信,或者说是不愿意相信。他像疯了一样地寻找,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耗尽了自己本就有限的积蓄和人脉。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奔波劳累,终于压垮了他本就不算强健的身体,诱发了旧疾,他住进了医院。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苍白病房里,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他才真正地、绝望地意识到,段宴林是铁了心要消失,他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切断了自己与他之间所有的可能。他找不到他了。

出院之后,江澈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几乎到了失语的程度。脸色比以前更加苍白,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眼底总是带着浓重的、无法消散的青黑色阴影,那是长期被失眠和内心巨大痛苦折磨的印记。他依旧按时上学,顺利毕业,凭借优秀的成绩找到了一份相对清闲稳定的工作,按部就班地生活着。但在所有人看来,他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却空洞的躯壳,行走在人间,却与这个世界隔着厚厚的、无形的壁垒。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因为自身的疾病才变得如此消沉脆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颗曾经被段宴林小心翼翼捂热、填满的心,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跟着那封信,死掉了大半,剩下的,只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他不再漫无目的地寻找,但却从未停止过等待。他固执地守着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的那间公寓,保持着段宴林离开时的模样,仿佛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去了一个没有信号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像上次那样,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里,再次推门而入,笑着对他说:“我回来了。” 他定期去医院复查自己的身体,努力按时吃药,不是因为惧怕死亡,而是因为段宴林信里最后那句——“好好生活”。他不能辜负这最后的要求,哪怕这所谓的“好好生活”,于他而言,每一天都像是在承受着缓慢的凌迟。

他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一步步挪到阳台。

凌晨四五点的光景,城市还在沉睡,天空是沉郁的、化不开的墨蓝色,只有遥远的天际线处,透出一丝微弱的、如同垂死挣扎般的鱼肚白,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机械地开始。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毫无阻碍地穿透他单薄的纯棉睡衣,紧紧包裹住他清瘦得过分、几乎有些形销骨立的身躯,勾勒出伶仃的骨架轮廓。

他扶着冰冷刺骨的金属栏杆,望着脚下那片依旧灯火璀璨、却毫无生气的城市森林,眼神空茫得没有一丝焦点,如同两口枯竭了千年的深井。

美吗?他曾经真真切切地拥有过这世间最极致、最耀眼的美好。那个如同太阳般炽热明亮的少年,曾那般强势地闯入他灰暗的世界,将他从孤寂的深渊里拉出来,给予他从未奢望过的温暖、光亮和几乎要将人融化的爱意。

强吗?他独自一人,承受着爱人身患绝症、生死不明、两次被以“为你好”的名义残忍“抛弃”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却依然按照对方最后的“期望”,像个正常人一样,“努力”地、“认真”地活着,没有彻底崩溃,没有自暴自弃,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内心早已是一片荒芜的战场。

惨吗?或许吧。命运似乎从未对他展露过仁慈的笑颜。自幼体弱多病,在药罐子里泡大;亲情关系淡漠疏离,从未体会过被捧在手心的滋味;唯一一次鼓起勇气、用尽全部力气去深爱的人,却要承受这样反复的、刻骨铭心的生离死别。他就像那黄石公园熔岩之上,在绝望缝隙里挣扎着绽放的无尽夏,看似绚烂夺目,色彩斑斓,可那看似强大的生命力,其根基却深深扎在痛苦、绝望和命运的残酷玩笑之中。他用尽全力,燃烧自己,所求的,也不过是维系着这一段漫长到看不见尽头、几乎无望的等待与守望。

他不知道段宴林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正在哪家医院里,独自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和折磨。他只知道,属于自己的时间,仿佛从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开始,就已经彻底停滞了。往后的所有岁月,都不过是这场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无声告别的延续和重复。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左手无名指上那个简单至极的铂金指环。指环因为长年佩戴,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这是段宴林用他职业生涯中获得的、并不算丰厚的第一笔大赛奖金买的,内侧刻着他们姓氏拼音的缩写,交织在一起,像一个无法解开的结。冰凉的金属触感,是那段炽热如火、却短暂如流星般的过往,所留下的、唯一的、实实在在的、却也冰冷刺骨的证据。

天边,那一丝微弱的曙光正在艰难地、缓慢地扩大范围,边缘被染上了些许淡漠的、毫无暖意的橘色,预示着新的一天,无可抗拒地到来了。

但对于阳台上的江澈而言,每一天的黎明,都只是意味着,他又一次成功地、徒劳地,熬过了一个没有段宴林的、漫长而冰冷的黑夜,并且即将开始,重复着同样苍白、同样漫长、同样没有尽头的,下一个白昼。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凝固的雕像,直到第一缕算不上温暖的、近乎惨淡的晨光,终于突破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生气的脸上,也终究未能驱散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属于永恒无尽长夜的、深入骨髓的哀伤。那哀伤,如同他与段宴林爱情的信物——无尽夏的花语一般,充满了对“团圆”的无望“期待”,和对一份“至死不渝”,却已然飘散在风中的“爱情”的,永恒祭奠。

“段先生,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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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江澈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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