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不知道其它的工地是怎么样的,但如果是让经验丰富的吕钢来评价,他肯定会把眉毛拧成死结,说上一句:“踏马的,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个工地很破旧,说是食堂,只不过是木头架上搭上一块遮阳布,年岁已久的布上漏着两个大窟窿,既不能遮风,也不能避雨,或许把它搭上,也只是求一个心理安慰。
食堂没有门,四面八方空气流通,注重的就是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风一吹,地上的沙子往碗和眼睛里钻,叫人不知去救眼睛还是救饭,往往顾住上头顾不住下头,一阵手忙脚乱后,常是两败俱伤。
周武还没走到那里,就听见剧烈的争执声,杨坤的缩句真是哪里有用缩哪里,精准地把重要信息给简了去,周武本来以为白田丰那个流氓也在,害怕那个臭不要脸的耍奸计。
没想到他急匆匆地赶来,发现白田丰不在,找事的是白田丰的手下赵顺。
周武松了一口气,走到了剑拔弩张的两队中间,像护小鸡崽一样隔开赵顺凶狠的眼神,扬了扬手里的钢管,这才扭头问孙大力:“怎么回事。”
孙大力看到周武来了,瞬间没了之前那样害怕的姿态,反而挺起来了腰杆,得意洋洋地瞟了一眼被周武瞪了后气势弱了三分的赵顺,气愤地向周武解释:“我们搁这儿吃得好好的,赵顺那帮孙子非说这地儿是他们的,叫我们滚蛋!凭啥啊!”
刘全也走到周武跟前,他比孙大力冷静点,向周武解释:“你不在这里吃饭,有些事不清楚。吕钢跟白田丰不对付,两边的弟兄也互相看不上。吃饭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我们在东边,他们在西边,各吃各的。”
周武听懂了,他与这帮兄弟相处得久了,也或多或少清楚他们的为人,虽说有些“同仇敌忾”,但也不会不明是非,周武刚来时遭遇了一些霸凌,也是因为他搬砖速度太快,他们认为周武是故意的,但周武把他们打服后,知道周武是个啥也不知道的愣头青,他们心甘情愿地朝周武道了歉,吕钢出事,他们也没把这笔账算到周武的头上。
因此这样的人,也是不会去做打破规矩的事的。
于是周武心里有了大概,皱着眉问赵顺:“你们怎么说?”
赵顺一行人不多,但看起来个个身强体壮凶神恶煞的,之前周武用钢管抵过赵顺脖子,赵顺看到周武就开始怂,但还是强撑着,梗着脖子,显得自己气势很足:“没什么,就是那边老子坐腻了,想换个地方,怎么,不行?”
孙大力听不得赵顺这种“老子天下第一”谁也看不上眼的语气,一听赵顺说话就像降了智一样,他撸起袖子就往前冲,被站在旁边耍不了嘴皮子而当沉默板的杨坤拦腰抱住,两腿疯狂挣扎:“草泥马的!你踏马别拦老子!”
对面那一群人听孙大力叫嚣也不乐意了,两队隔个周武开始互相叫骂,杨坤这个单薄的人怎么能拦住力大如牛的孙大力呢?他的大腿还没有孙大力的胳膊粗。孙大力一往前窜,杨坤就被拖着往前走。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一群人瞬间扭打了起来。
周武也不是个怕事的性子,看到自己的人受欺负,拎起钢管就想往里冲,刚踏出一步,就被一直站在旁边的谢聿臣拽住了袖子。
谢聿臣虽然总给周武说他跟周武一样穷,在工地旁边的一个饭店当服务员,给人端盘子洗碗。但一个人的气质是藏不住的,他也没认真去装,只是在周武挑明的时候满嘴谎言的圆过去,周武不问,谢聿臣也当不知道。
只是周武惯会装傻充愣,因为他从小的经历让他知道装傻是一种对自己的保护,小时候周叔坐在门口抽烟,看着幼小的周武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周叔吐出一缕烟,斜着眼看他:“周武,你想去上学不?”
周武挠挠头,咧嘴笑:“上学能管饭不?”
周叔脸一黑,没再提。
那一句上学,只不过是周叔一时的愧疚,可愧疚能维持几天,周云开每天都去上学,周武怎么会不知道管不管饭,可如果周武说想,家里没钱了,活没人干了,周叔就会收回大发善心的愧疚,反而怨周武为什么去上学。
因此,尽管谢聿臣浑身的气质披着麻袋都与下层百姓格格不入,周武也识趣地不会问上一句。
他皱眉看着隔着衣服拽着他的谢聿臣,问:“你拽我干嘛?”
谢聿臣看起来又廋又白,但不像周云开那种白斩鸡一样,小臂肌肉线条流畅,力气很大,周武一时没有挣开。
谢聿臣垂眉看着周武,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叹气:“我劝你,最好不要打架。”
他微微低头,脸离得极近,语气深情地看向周武,补充了一句:“你受伤,我会心疼的。”
周武有些莫名其妙,但那边情况有些危急,杨坤险些支撑不住了,上去拉架还被人拌了几下,浑水摸鱼地被人打了几拳,一直在哪里叫唤周武。
周武着急,来不及思考谢聿臣的话,抽回自己的胳膊,提着钢管冲了上去。
谢聿臣顺势收回自己的手,后退几步,远离了战场,他朝工场大门望去,勾唇笑了一下,无声地开口,说了一句话。
随后他收回视线,随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修长的指尖夹着慢悠悠转了几圈,却始终没有点燃,轻敲着节拍。
一圈。
周武朝赵顺脸上打了一拳。
一圈。
周武被赵顺一脚踹到了膝盖。
一圈。
周武一道扫堂腿把赵顺按趴了下去。
他卡住赵顺的脖子,把赵顺提溜了起来,朝着其余的人大喊:“都他妈的给老子停下!”
擒贼先擒王,对面那一帮人看到老大在周武手上,举着钢棍,眼睛不善地看着周武,纷纷停了下来。
周武没松手,胳膊死死勒在赵顺的脖子上,赵顺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两手在空气里乱抓。
“把手上的东西放下!”
对面那帮人面面相觑,没动。
周武的胳膊又松紧了一分,赵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对面终于有人动了,秃子把手上的钢管“啪”的一声扔在地上,对着自己的人吼道:“还他妈愣着干什么?!没看到顺哥难受吗?!”
钢管“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杨坤看着周武这个样子有些害怕,但赵顺的脸色明显不太好,在弄下去或许会没了命,于是对着周武说:“松、松了吧。”
周武也觉得差不多了,松开了手,赵顺瘫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磕的眼泪都出来了。
秃子赶忙把他扶了起来,赵顺终于缓过来了气,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着周武,声音沙哑:“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孙大力捂着后脑勺一脸敬佩地看着周武,这小子打架全靠蛮力,身体壮硕却不灵活,经常被人在背后下黑手,他把钢管往地上一扔,扑过来一把薅住周武的胳膊:“周哥!我操!你他妈也太牛逼了!一个人干翻五个!服了!老子彻底服了!”
周武如今已经不再像与白田丰对峙时那么紧张了,那一夜他彻夜未眠,睁着眼望着床顶,耳边孙大力的呼噜声震耳欲聋,他感到手心还是汗渍渍的,心脏剧烈地跳动。
但他除了紧张,还有一种更加汹涌的情感在他的脑海里沸腾,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骄傲。
周武从山里走出来,面对从没有见过的城市,他的简陋的衣服,带着口音的强调,和浅薄的见识,说是没有自卑,那时不太可能的。
他只能偷偷地观察着身旁的人,学习他们的动作,在心里无数次地练习着口音,慢慢地改变自己,努力地融入社会。
但在那一天,他发现自己并不比任何人差,他有着其他人没有的力气和不怕死的精神,他也可以让别人退步,让别人把他放在眼里,他也可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孙大力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敬重,工友们也渐渐以他为中心,一股滚烫的兴奋在胸口冲撞,让他彻底睁着眼熬到了天亮。
也是从这时起,他才真正开始扛起责任。吕钢走后,他好像一夜之间,被逼着长大了。
听着孙大力毫不掩饰的夸赞,周武有些不自在,心里却松快了不少,笑着骂了句:“滚蛋,还不快干活去!”
孙大力“哎哎”地应着,转身招呼那帮人散了。走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句:“周哥晚上请你喝酒!”
一群人哗啦啦地走了,都光着个膀子,面上带着藏不住的高兴,吵吵闹闹地开始干起了活。
杨坤最后一个走,临走时看着周武,脚下踌躇,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没有开口,还是跟着人群身后离开了。
周武转身刚想离开,扭头一看发现谢聿臣还站在不远处的地方凹造型,他皱着眉问:“你怎么还不走?”
谢聿臣好脾气地笑了笑,把烟随手扔在了垃圾桶里,然后朝着周武举起手:“这里有水吗?我沾了灰,脏了。”
他那双手生的极为好看,骨节分明却不凌厉,指腹干净,腕骨清秀,连指尖都透着几分矜贵气,周武在太阳下眯着眼看了许久,也没看出哪里有灰。
但还是翻了个白眼,领着谢聿臣往宿舍那里走,头也不回地道:“事多,跟上。”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