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中秋,工地放了一天假,周武早上买了几块月饼给吕钢送去,回来时下起了雨,便拐到巷子里抄近路。
正走着,发现平时没几个人的巷子里站了一堆人。
其中有个人周武认识,是刘全。
刘全面朝着周武,在他的对面,围着五六个人。
那些人皆是虎背熊腰,腰是周武的两三倍,仿佛一拳都能把周武打趴下。
刘全看见了周武,但他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叫出周武的名字。
周武转身就走。
刘全眼睛里的光灭了,最前面的人手里握着匕首,耍帅似的挽了两下,抬眼道:“你儿子借的高利贷,你打算什么时候还啊。”
刘全唯唯诺诺:“白哥不是说,我帮他办事……就不用……”
匕首擦着刘全的头发飞过,他寂了声。
“不好意思啊,手误手误。”匕首壮汉笑了笑。
“没事……没事……”刘全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匕首捡了起来,恭恭敬敬地递给壮汉。
后面一人上去用手巾把匕首擦了擦,那人才接过,用刀背拍了拍刘全的脸:"白哥说的是延期,什么时候说不用给了,我们是生意人,可不是什么分文不取的菩萨。”他向后一招手,后面的人转了转手腕,走了上前,“喂,老头,你今晚能还多少啊,我们得商量一下下多重的手。”
刘全憋屈的说:“先还十万,剩下的二十万我再想办法。”
匕首壮汉挑了挑眉:“什么二十万,白哥给你延了两个月,这时间也得加上,四十万,你今天一起还了,我们就一笔勾销。”
刘全气得全身发抖,他儿子只借了十万,在这些人找过来之前都没再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毕竟是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就算再生气也得给他擦屁股,这些年零零散散还了差不多二十来万,没想到利滚利越滚越多,之后没办法答应了白田丰的要求,做了违背自己良心的事,没想到他们却借题发挥,这不是把他往思路上逼吗。
被逼到绝路的兔子也会反咬一口,于是他终于硬气了一回,道:“四十万没有,只有最后这十万,我劝你们适可而止!”
雨越下越大,乌云笼罩在云城上空,空气里满是潮湿。
在这样的天气里,人们的阴暗面会被无限地放大,变得焦虑、急躁、不安……
雨水倾盆而下,黑伞掉落,他们像没进化的野兽那样,扭打在了一起。
刘全已经分不清在他头上流的究竟是雨还是血,他像是在发泄着自己压抑在心里的痛苦一样,不断嘶吼,他倒在地上,已经没了力气,全凭胳膊一下下机械的殴打。
忽然,他偷过一双双腿的缝隙,在那漫天的纷纷扬扬下,一位少年,逆光而来。
雨水流进眼睛,刺得他的眼睛发疼,而他却不敢闭上眼。
周武最终还是心软了,他走到了路口后,像傻子一样淋了几分钟的雨,然后扭头走了回去。
少年赤手空拳,在混乱中身上被划了几道,终是有人听见了巷子里的动静,匕首壮汉害怕事情闹大,带着兄弟们跑了。
周武从地上站了起来,没有看刘全一眼,捂着流血的胳膊离开了巷子里。
天色已经很暗,雨渐渐变小,在这荒凉的市郊区的大街上还是没有几个行人。
周武走在街上,他不想待在工地里的宿舍里,工友们都趁着假期回家了,他也不好打扰杨坤与他妹妹团聚,在学校门口站了几个小时,无数个人经过,却没找到一个与他认识的人。
“无人药店”的“人”和“占”字扔在□□着,周武走了进去,想着去买些绷带包扎一下伤口,拿好东西后,用自己脑海里还遗留的加减法算了一下,其认真程度让他没有发现店门被推开的“吱呀”一声,算了三遍,最后发现是二十六块五。
不巧,他没有一块和五毛。
于是他试图与空无一人的药店讨价还价,“要不你把零头抹了。”
店里寂静无声,只有屋外房檐在滴滴答答地滴水。
周武退了一步:“好吧,三十块不用找了。”
他正准备把钱放在柜台上,从他背后伸出了一只清瘦的手腕,上面带着一只大盘表,那只手用手机扫了一下柜台上的二维码。
许久,才传来沙沙作响的到账声:“支付宝到账二十六块五。”
周武没有回头,谢聿臣也未曾开口。
两人僵持着,谢聿臣叹息了一声,先是查看了周武胳膊上的伤口,又掀开衣服检查了腰腹,最终沉下了脸,一言不发地去柜子里拿了碘伏和止血药粉,然后走了出去。
周武盯着放在柜台上的碘伏,耳朵动了动,然后扭过头看了一圈,发现谢聿臣真得走了后,他生气的把药瓶推得远远的,拿起绷带就往伤口上缠。
他正咬着衣服缠腰腹上的伤口,门开了,与谢聿臣大眼瞪小眼,一时忘了松口。
谢聿臣是出门买矿泉水了,周武的身上满是泥土,伤口上血与泥粘在一起,药店里没卖水,附近的小店因为下雨也早早地关了门,他找了好久,才找到一个正准备关门的便利店,看到周武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用想也是知道为了什么,况且他安排在周武身边的人早就告诉了他。
他实在做不到心平气和地和周武说话,没想到买了水的功夫,周武自己都把自己给“医治”好了,这敷衍程度,深怕自己活得太久。
谢聿臣对其他人都是温温柔柔的,这几十年来再也没有能影响他情绪的东西,但在周武面前,他时常控制不住自己。
但看到周武愣住的眼神,他又觉得心疼。
于是他卸了火气,解开了周武的包扎,自己又小心的进行清洗,仔仔细细地包扎了一遍。
周武别过头:“别碰我。”
谢聿臣抬起眸:“你还在生气?”
他手上动作不停,娴熟地对伤口进行清洗、包扎,然后把衣服撩起,让周武咬着,这才开始解释:“我并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只是明白一个道理需要自己去学习,我说多少次你都不会听的。”
为了看得更加仔细,他单膝跪地,用蘸着碘伏的棉签擦拭着周武腰腹部的伤口:“但我发现,这对你没有用,你还是会为了与自己不相关的事情,弄得自己一身狼狈。”
把伤口用绷带绑好后,他站起身,就着矿泉水瓶的水洗了手,用纸巾擦拭后,顺了顺周武的毛:“别生气了,嗯?我以后一定先给你说,这次就先原谅我,好不好?”
周武觉得,谢聿臣对他的感觉就好比他对养在院子里的猪一样,或许还不太一样,猪是农村人的命根子,宁愿自己不吃饭,也不能短了猪的伙食。
而谢聿臣呢,时不时的失踪好久,想到他了才逗两下,对他的态度还时好时坏的。
可他就是这么没有骨气,天生就是个颜控。
谢聿臣长得比周云开还好看,像这样一哄一顺,他就什么脾气也没有了。
甚至还盯着谢聿臣看呆了,连嘴里的衣服什么时候被谢聿臣拿下的也不知道。
之后,谢聿臣又开始了每天来工地找周武,有时候是傍晚,在周武收工后递上一瓶矿泉水,有时候是正午,给周武带来一份便当,两个人围在一起吃。
刘全也来找到周武道了歉,放下一个信封匆匆走了。
再后来,工地上的人说他连夜离开了云城,再也没回来过。
谢聿臣真得做到了他所承诺的,带着周武学习城市里的生活。
周武经历了好多第一次,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看电影,第一次用自动售货机买水,也第一次有了一部智能机。
是谢聿臣给他买的,日常抠搜的周武根本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周武也去了谢聿臣的家,里面东西很少,摆放的很整齐,不像杨坤家那么乱糟糟,杂物成堆,也不像那么……温馨。
杨坤也与周武见了几次面,说他找到了送外卖的工作,邀请周武也去。
但周武仔细想了想,还是放不下包吃包住的工地,拒绝了。
杨坤也没有多说,只是嘱咐周武有事就去找他,周武点了点头。
这日子算是这些天以来周武过得最舒心了,没有什么事,除了工地的那个老板成日没事找事之外。
周武也度过了第一个生日,十九岁。
本来周武就是被买回来的,当时太小,什么事情都不会记得,况且周叔也不会给他过。
他也早就忘了生日这个东西,自己的年纪都是按照每年的第一天开始算的。
那天周武下工后,谢聿臣早早地等在了旁边,邀请周武去了他家,然后从冰箱里端出来一个不太精致的蛋糕。
屋里没有开灯,云城已是十月份,白天越来越短,窗帘一拉,点上蜡烛,看起来也是像模像样的。
谢聿臣在蜡烛摇曳的烛光下,眼含深情,目光里满是周武的影子。
他道:“阿武,我曾经给你说过,我对你一见钟情,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没有准备好,但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周武低下头去看蜡烛。
他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郑重,没有往前凑,也没有逼周武抬头:“我知道你没有生日,但我不想错过你之后每一个成长的见证,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把它分给你一半,我们以后一起过,好不好?”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周武的手腕,又很快收了回去,像是怕吓着他。
烛光映在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没有了平时的清冷疏离,只剩毫无保留的温柔与认真。
谢聿臣看到周武没有躲,一只手握住周武的手腕,另一只手捏着周武的下巴,迫使周武抬起头。
他低下头,离周武越来越近,在最后一刻,周武偏过了头。
他喜欢的明明是周云开,他以后是要娶周云开的……
他不能这样。
谢聿臣没有做其他的动作,只是顺势抱住了周武,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与颤抖:“没有关系,我可以等……”
但在周武看不见的地方,眼里满是漠然与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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