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厉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愈发冰冷,“待在我身边,就让你如此难以忍受?”
沈清弦迎着他迫人的目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看着你恨我,折磨我,又偶尔流露出……让我误以为还有希望的温柔……我受不了了,厉烬。”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哽咽:“我宁愿你干脆杀了我,也好过这样……反复煎熬。”
厉烬浑身一震,捏着他下巴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许。
他看着沈清弦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痛苦与绝望,那仿佛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崩溃,胸腔里那股毁天灭地的怒火,竟奇异地被一种尖锐的刺痛所取代。
他恨他的逃离,恨他的欺骗。
可当他真的说出“宁愿你杀了我”时,厉烬发现,自己竟然后怕得指尖都在发冷。
他猛地直起身,背对着沈清弦,宽阔的肩膀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帐篷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厉烬才用一种极其压抑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沙哑声音说道:
“没有下次。”
“若你再敢逃……我就毁了南朝边境三城,为你陪葬。”
说完,他不再看沈清弦一眼,大步走出了帐篷,将一室的死寂与冰冷,留给了榻上那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人。
沈清弦躺在那里,望着帐篷顶部狰狞的狼首图腾,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他用最决绝的方式,试探出了厉烬的底线。
也亲手,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可能,彻底斩断。
从今往后,他只是他囚笼里,一只永远也飞不走的金丝雀。
至死,方休。
*
沈清弦病了。
那夜风雪中的挣扎与对峙,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沈清弦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根基。
厉烬离去后,他独自在冰冷的床榻上蜷缩了半夜,寒意如同跗骨之蛆,从四肢百骸钻入心肺。
天快亮时,他终于支撑不住,发起了高烧。
这一次的病势,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他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时而陷入昏睡,时而在梦魇中挣扎呓语,破碎的字句夹杂着压抑的哭泣和剧烈的咳嗽。
背后的旧伤也仿佛被点燃,灼痛难忍。
厉烬得知消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沈清弦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墨发散乱地铺在枕上,更衬得那张脸苍白脆弱得如同琉璃。
他蜷缩着,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巫医战战兢兢地诊脉,开了药,又用了部落里传下来的、带着些神秘色彩的熏蒸之法,忙活了半天,沈清弦的高热才稍稍退去一些,但人依旧昏沉不清。
厉烬挥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榻边。
帐篷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沈清弦身上那丝挥之不去的、清冽又脆弱的气息。
厉烬看着榻上那人毫无生气的模样,胸腔里那股昨夜未曾消散的怒火,被一种更深的、无处着力的烦躁与……恐慌所取代。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沈清弦滚烫的额头,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顿住。
那夜沈清弦绝望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刺,扎在他的心头。
“看着你恨我,折磨我,又偶尔流露出……让我误以为还有希望的温柔……我受不了了……”
“我宁愿你干脆杀了我……”
恨吗?
自然是恨的。
恨他的懦弱,恨他的背叛,恨他那封绝情信,恨他如今仍存着逃离的心思。
可折磨他,看他痛苦,自己就真的快意了吗?
厉烬发现,并没有。
当看到沈清弦咳出血时,当他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时,他心中涌起的,只有一种毁灭一切的暴戾,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害怕。
害怕他真的就此死去。
这个认知,让厉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与愤怒。他猛地收回手,握紧了拳,骨节发出咔哒的轻响。
“没用的东西。”他盯着沈清弦,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弦一直缠绵病榻。
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眼神也是空洞的,望着帐篷顶,没有任何焦点。
喂到嘴边的药,他会机械地吞咽,食物却吃得很少,人肉眼可见地又消瘦下去。
厉烬心情异常糟糕。
他依旧处理军务,接见部属,但周身的气压更低。他每晚都会来沈清弦的帐篷,有时只是站在门口看一会儿,有时会坐在榻边,一言不发地坐上许久。
他不说话,也不再有那些带着刺的言语和举动。
只是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与……无力。
他像是看守着一件即将碎裂的珍宝,明知它脆弱,却不知该如何呵护,只能用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守着,看着。
沈清弦在深夜醒来,口渴难耐,挣扎着想要起身倒水,却因为虚弱而差点从榻上摔下来。
一只坚实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他。
沈清弦抬起头,对上了厉烬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眸。他不知何时来的,就坐在阴影里。
厉烬没有说话,只是扶他坐好,然后起身,倒了温水,递到他唇边。
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
沈清弦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喝着水。
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些许。
他能感受到厉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目光不再冰冷刺骨,却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沉重。
喝完水,厉烬将他重新安置回榻上,盖好被子。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沈清弦闭上眼,心中一片麻木的悲凉。
他知道,自己这场病,或许暂时消除了厉烬的一些怒火,但也将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虚假的平静,彻底打破了。
他现在,连作为“被恨着”的对象的资格,都快要失去了。
他只是一个需要被看管起来的、麻烦的……病人。
一座更加冰冷、更加绝望的囚笼,无声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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