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女子不明所以的神情,裴容青只好继续说下去,“有传闻称,眉山的幕后操纵者是宫里的人。当初沈家灭门,或许脱不开眉山的手笔。”
“曹全秀?”沈怀珠问。
“不确定,但有可能。”
“青州案也和眉山有关?”
安静的山洞里,沈怀珠没有等来回答。
天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昏暗的视线渐渐清晰。这是一处山林,仲夏时节,青翠葱郁的林木高低错落密植于山间,细细长长的溪流清澈见底,圆润的石块托起一股股水纹,鸟叫虫鸣,颇有世外桃源的意思。
“我不记得玉京有这样的地方。”沈怀珠眉头微蹙,她平日脸上少有笑颜,纤细秀气的眉毛常常不自觉拧到一块儿,呈现出清冷郁郁的神色。
突然从光线晦暗的地方走出,明亮的日光刺痛双眼,迫使裴容青不得不闭眼适应一阵子。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水秀山青惊艳。没猜错的话,这个地方他不算陌生。但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他没有贸然开口。
裴容青说:“小心会有埋伏。”
毕竟眉山以情报刺探和刺杀为生,突兀地闯进来两个人,很难不会察觉。
“有水的地方必然有人。”沈怀珠蹲下身子,捻起溪边石块上的粉末嗅了嗅,“这是三七、大蓟、艾叶磨制混合而成的药粉,用来止血。”
裴容青面露欣赏,忍不住道,“这你都辨得出来?”
“还有一味药,我没闻出来。”
“你做到的这些事,已经是别人很难达到的水平,不必烦恼。”望着她蹙得越发紧的眉尖,裴容青真心诚意地宽慰,“何况眉山和宫里关系颇深,断然不会叫人轻易寻到蛛丝马迹,药也如是。”
沈怀珠撇下指尖粉末,顺势在清溪里冲了冲。随即起身,颔首同意,“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刀疤脸的去向,两个人一起目标太大,我们分开行动。”
“你可以吗?”裴容青担心。
“我虽不会打架,却会下毒,放倒七八个人没问题,放心。”
二人就此分头。
沈怀珠沿着溪流往上找,裴容青则去了相反的方向。
天气闷热,潮湿的水汽在空气里氤氲。临近水边才稍显凉快。沈怀珠走了一会儿,隐约瞧见前头树下有个人影。
她当即躲在就近的树后,生怕打草惊蛇。那人半个身子浸在溪水里,整个人呈倒栽的趋势。翠色的衣裳浸透半截,深深浅浅,将身形勾勒出柔美曲线。
是个女子。
不像戏水,倒似溺水。
来不及想许多,沈怀珠快步流星,赶在女子彻底跌进小溪前一把将人拉住,吃力地推到岸边。那人果然毫无知觉,任凭她如何摆弄都没有反应。上半截身子泡了有段时间,鼻腔应当会充斥大量的水。面朝下俯身的姿态对于溺水者极为不利,水很难排出,切容易造成呛咳。
大口喘了几口粗气,沈怀珠鼓起劲,扳过她的肩头,将人翻了个面。双手当即按在溺水女子的心口下方,连续大力按压。直到耳边传来吐水的声音,沈怀珠才松了一口气。
额间汗滴落,她抬手擦汗。一股幽香飘进鼻尖,很熟悉,却想不起来在何处闻过。视线下移,投向刚救回的女子,她问:“你感觉——”
“如何”二字在对方面容清晰的刹那化为齑粉。
“盈掬?!”沈怀珠失声。
女子冷冷别过脸:“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就是你。你为何会在这?那时你不是……”
“我再说一遍,你认错人了。哪来的赶紧滚回哪去,莫在这儿发癫。”
沈怀珠怔住,她印象里的盈掬永远是笑吟吟的,活泼开朗,仿佛没有不愉快的时刻。唯一一次说重话,是在灭门那夜,为了让她活着。眼前的人生得和一模一样的脸,却极没耐心,每个字都在喉咙里裹了辣椒吐出来,呛人的很。
再次认真打量对方,女子的五官、身形都和盈掬完全一致。唯有眉眼间饱含逼人戾气,下一秒就会出手伤人一般,令人生惧。
当夜来抄家杀人的金羽卫把血肉模糊的尸体都抬出去,找了处空地支起干柴,把人都烧成灰烬。盈掬也不例外,她亲眼看到那些人刺死盈掬,甚至泄愤似的在她脸上、肩颈、胸腹等多处地方乱划几刀,拖出去扔进火里。即便没有火焚,也断不可能存活。
“你真的不是盈掬?”沈怀珠犹疑地问。
女子不耐地翻了个白眼,“怎么?她是你仇人?非得将我认成是她,你好杀了我泄愤?”怒冲冲地说罢,她也不等沈怀珠回答,吃力的撑起身子,慢慢站起来。
“看在你救过我的份儿上,劝你一句:你不该来这里,赶紧走吧。”
女子居高临下地望着沈怀珠的头顶,目光流转,滑过每一根发丝,最后落在她辫子上的一朵珠花。颜色粉嫩,款式繁琐,一眼看得出是尚未及笄的孩童所佩。短暂停留一瞬,收回视线,决绝地离开。
徒留沈怀珠呆坐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出很远。想起今日前来的目的,沈怀珠按回乱麻般的悲伤心绪,快步赶上去,想要一问究竟。这时她才发现,女子走路时很不对劲。
单从背影上来看,她的右腿似乎有疾,无法完全伸直,走路时使不上力,每迈出一步都很艰难。沈怀珠追上去,拦住她。
“你的腿怎么回事?”
女子往前迈的脚步停在半空,顿了顿,放下脚说,“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我知道,但没关系。”沈怀珠毫不在意地说,“你长得很像我的妹妹,我错认了人是我不对。但你的腿若有治好的可能,为何不试一试?也让我能有机会弥补一下她。”
最后一句话说的很轻,几乎就在唇边消散,沈怀珠自己都没听清。
女子迟疑地盯着她,还是拒绝:“不必。你快些离开,这才是对她的弥补。”
“可是……”
沈怀珠还想说什么,却见眼前的女子眼神陡然狠辣,身手敏捷,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金色的小弓,拉弓搭箭一气呵成,朝着她身后的方向刺过去。
顺着箭的身影寻去,她看见一个身影翻飞而起,闪身避开。然而下一秒,他轻点脚尖,追上擦身而过的箭,抬脚一踢,生生调转方向,朝射箭人的方向刺回!
几乎没有思考,沈怀珠上前一步,挡在女子的身前,企图替她挡住伤害。箭头飞旋,眨眼就近在咫尺,贴近她的鼻尖!
疼痛来临的前一刻,沈怀珠的眸光出现一抹灰蓝,徒手拦截飞箭!
“你没事吧?”
耳边传来男子的关心问候,沈怀珠错愕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向他握箭的右手。鲜血缓缓透过指缝渗出,汇聚成一条蜿蜒血溪,滴答、滴答——源源不断坠地。
“你疯了?手不要了吗?”反应过来,沈怀珠又急又气。
“那你呢?你不要命了吗?”
裴容青的神情是少见的严肃,眼底怒意毫不掩饰,恨不得化为火焰喷涌而出。他声音微颤,含着一阵惊魂未定的后怕。
“我……”沈怀珠不知该说什么。
“好了,你不需要向我交代。”裴容青打断她,语气冰冷:“但做任何事之前,请你先考虑一下活着的,关心你、爱你的人,还有你要做的事。”
“裴少卿的身手果然不错。”
沈怀珠身后传来声音。
“和盈掬姑娘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脑内轰鸣,沈怀珠不可置信地望着裴容青,看到他缓缓点头。
裴容青拉过沈怀珠,挡在她身前。他冷静地解释道,“她是曹全秀的养女,在眉山的位置仅次于身份不详的一把手。”
“没错,是我。”盈掬终于肯承认自己的身份,她挑衅般地笑笑,“姑娘,好久不见。”
沈怀珠喃喃道:“你没死,太好了。”
“她当然没死,也不会死。”裴容青凉凉道,“毕竟整个眉山,能杀她的人寥寥。”
“什么意思?”沈怀珠下意识地问,然而话出口的刹那,她反应过来刚才裴容青说的话。
“她是曹全秀的养女,在眉山的位置仅次于身份不详的一把手。”
似是看穿她的心思,盈掬笑吟吟地说,“接近你之前,我就是眉山的人。换句话说,正因为我是眉山出身,才会找机会接近你。”
沈怀珠露出不解的神情,盈掬抬眼,惊讶地说:“你既已查出我的身份,却没告诉她?”
“今日看到你的身手之前,我不敢确定。如今确定了,也不需要我来说。你们之间的事,难道不该你给她一个交代?”裴容青扔掉手里的箭,又恢复淡淡神色。
即使再傻,沈怀珠也听出两人话里的玄机。只是太过荒唐,她实在不敢相信。
面对沈怀珠的不可置信,盈掬双手抱胸,一副无所谓的嘲讽姿态。她说:“沈家灭门的幕后主使是我的干爹,而我一开始接近你,是作为监视沈自秋的探子。”
“沈家的一举一动,都被我悉数传回京城。包括你还活着,且进宫的消息。”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